有位朋友的亲戚在某理工科大学读书，一天，朋友拿来一张该校的“音乐知识测验”的卷子，求我捉刀。他把印得满满的卷子往我桌上一拍，说：“你是专家，这理工科大学生的题，用不了三分钟就划拉完了，来，积点德……”

不得了，我定睛看去，才知这德不好积：

“……

     36．巴赫与亨德尔的区别是什么?

     37．贝多芬与舒伯特的区别是什么?

     38．柴可夫斯基与穆索尔斯基的区别是什么?……”

    呜呼呀哈!普天之下，谁能在几行字的空间里写出答案来?!中学时读《战国策》中“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知道我这位貌美而睿智的老乡曾一日三窥镜，问妻，问妾，问友，耿耿于怀于“吾与城北徐公孰美”。本来，人对美的感受，就有很大的主观性，再加上妻之私、妾之畏、友之求人之心，就更不好比较。好在我的这位山东老乡比目前许多美学家们更早地接近了美的真谛，并让他的美学结论从正面影响了当时的政治，造成了齐国的强盛。但巴赫与亨德尔孰美的问题，却使我颇费神思。我对这二位骨灰已寒彻的外国古典音乐家，无私无畏，亦无所求，所以，茫茫然，不知所从。我不知道出题的先生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他曾如何为学生们讲课，我只知道假如一定要回答这几个问题的话，只可能有两种答法：

    第一种：“巴赫与亨德尔的区别是：巴赫是巴赫，亨德尔是亨德尔。”

    这等于没说，先生肯定不给分。可第二种答法却不但难以在卷子上完成，也不是理工科大学生应做的事，那就是为每一道题写一篇专门论文或一本书。早听说不少大学热心美育，开设了音乐教研室，为非艺术学科的大学生开音乐欣赏课，这当然是大好事。但音乐的教学与理工科的教学不一样，不能让学生像背数理公式一样去背音乐习题。多听，多接触活的音乐，有条件的话，学一点儿乐器，甚或学唱一首歌，都比背下贝多芬年表来强得多。假如一个人能把贝多芬的故事讲得生灵活现，激昂慷慨，但却在演奏贝多芬的音乐时悄声问邻座：“这是什么曲子?”那么，他等于根本没有学过音乐。

    无论如何，音乐更是一种感受，而不仅仅是一门知识。

     (原载《中国音乐报》1989年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