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一本杂志上曾读到过一则趣闻,美国某游泳队的队员们在获得胜利后的狂热中,为了表达内心的激动,按惯例把教练扔到了泳池里。谁知道,这位以往一遇胜利便逃之夭夭的教练这回却露了馅,他千呼万唤不出来,直到队员们困惑地发现他不会水而把他救上来为止。
我不知道这则趣闻是否属实,但我却相信此类现象的存在。因为前两三年,在学术界鼓荡“方法论”之风时,音乐学界也有一些青年学者或著宏文,或播高论,羽扇纶巾,指点江山,横刀立马,说道论法,张口“系统”,闭口“工程”,很有一番“教练”的风采。一时间,很多长期埋头从事具体研究工作的同志们发懵了,失落了,心理不平衡了。有的,也不免愤愤然:自己一生扎在这个调、那个腔、这个戏种、那个乐种里,耳濡目染,身浸体淬,早年也曾四书启蒙,晚年更是呕心沥血,未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成果还堆在案头,就已被“儿童团”们讥为雕虫,视为粪土。而这些自恃长缨在手,掌握新方法、新武器的人,又偏偏没有一篇有具体研究对象的文章发表过,怎不气煞人也么哥?!
换了谁也一样,骑了一辈子马了,却被三尺童子说:“你骑马的姿势不对!”炒了一辈子菜了,却被新过门的儿媳妇说:“这菜不该放味精。”不但绝难接受,也的确有点儿天道不公。可再一想,又不免失了向人家大吼一声“少说空话,拿一篇真东西出来” 的勇气,谁让你四十年来,还停留在“上句落在re上,下句落在 so1上”、“以微调式和宫调式为主,偶尔也有羽调式和商调式”呢?
那个不会水的教练,也许是个运动心理家或生理学家,也许是个电脑专家,他虽然差点儿淹死,可他的队胜了。那么,没写过一篇有具体研究对象的文章的人,该不该先建立自己的一个什么“论”呢?这问题也真难答。虽说一生没有结过婚生过孩子,并没有妨碍林巧稚成了中国最好的妇产科专家,可我总觉得,假如那位教练会游泳,则更合乎情理,而且,也许他的队会更早一些得到桂冠,美国有一句谚语:“会的去做,不会的去教。”我们的青年学者们,倘若能有一两篇用自己的“方法”炒成的菜端到桌上来,总比单给人家一张食谱好。
我不能肯定“述而不作”是不是只有孔子这样的圣人才行,但我却敢肯定那位教练在水池子里的滋味,是一定不怎么好受的。
(原载《中国音乐报》1989年7月7日》 山鼓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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