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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文 随 笔

 

歌自天成

 

 

田 青

人本来是会唱歌的。但在长期的进化过程和社会生活的淘洗中,大多数人丢掉了这个与生俱来的能力。就像人本来应该会游泳,但在陆地生活太久了,便淡忘了这个几乎所有哺乳动物都与生俱来的能力一样。
索朗旺姆――这个出生在西藏那曲的牧民的女儿,这个凭着自信与勇气“走出大山”的藏族姑娘,似乎就像人生下来就会吃奶和啼哭一样,生下来就会唱歌。那是在2002年中央电视台“第十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上,她一开口,便征服了几乎所有的评委和观众。她那像山间的风一样自然、像高原的天一样明亮、像嘛呢堆旁的五色幡一样夺目、像冰峰上的雪莲一样干净的声音,一下子就震撼了人们的神经、抓住了人们的心。人们不约而同地用“天籁”这个来自道家哲学的名词来形容这种久违了的声音。
在这盘精心制作的专辑中,索朗旺姆再一次用她“天籁”般的声音融化了我们对心灵与大自然的渴望。《走出大山》与其说是一首动人的歌,不如说是许许多多和索朗旺姆一样的山的女儿的心声:“天上架起彩虹,若是一座金桥呀,我要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呀。”这首歌,让人们想起了那个著名的关于“围城”的故事:当大山的女儿唱着迷人的歌曲走出大山的时候,那些在水泥楼群里感到窒息的城里人却怀着和她同样的热情“走进”大山。《我心下雪了》是索朗旺姆自己作词作曲的爱情歌曲,已经走出大山的姑娘,在“二月十四的那天”,“独自一个人走在异国的街头。”这是一首关于爱情、想念、盼望与失望的歌曲。我们不知道歌中的“傻傻的阿加拉”是谁,我们也不知道异国陌生的街头和飘扬的雪花为什么给歌者留下了如此铭心刻骨的印象,但歌声的清幽和平静却让我们可以宽慰,毕竟,一颗下着雪的心依然能看到“寂寞”的“美丽”。
在这盘专辑里,充满着雪山神圣的光芒和人性的温暖。这里有让人“远望”、“仰望”的“霞光”和“佛光”,也有让人“期望”、“凝望”的《最美的姑娘》;有让人朝思暮想的《阿爸》,也有让人魂牵梦绕的《金色的故乡》。我个人最喜欢的一首歌是《敬天》。这是一首用藏语演唱的传统民歌。在这首歌里,喇嘛吟诵经文的声音像大海的涛声一样衬托着歌声,歌声所表达的,是藏族同胞对大地、雪山、蓝天、父母、喇嘛、佛陀的虔敬,而虔敬,却是现代人普遍缺乏的心境。
索朗旺姆是幸运的,草原培养了她,天地培养了她,她没有机会被“化肥”污染,没有机会被“科学唱法”阉割掉灵魂,没有机会被“唯一的”歌唱技术统治和奴役。她开口便唱,唱自己的感受,唱自己想唱的一切,而且,用爷爷、奶奶们在草原上唱了千百年的唱法。她是牧民的女儿,她本能地知道,唱歌就是唱歌,艺术不是科学。她象所有西藏的牧民一样有她自己的信仰。她所尊敬的佛教喇嘛一定说过,法无定法。八万四千法门,都是成佛之路。
我在第十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的现场回答监审组提问时曾讲过这样一个观点:任何一种文明,当它发展到高峰的时候,都会面临一个停滞期,失去超越自身、继续发展的动力。在历史上,以汉文化为主体的中华文明就曾多次遇到过这个问题。当元取代宋,清取代明的时候,在朝代更迭与民族战争的背后,还隐藏着另外一种历史文化的解释,这就是少数民族文化对汉文化的冲击、激荡、洗濯。也正因为此,中华文明才从中得到新的血液和继续发展的空间与动力。当然,在封建社会,这种文化的更新是靠民族战争和血与火的代价取得的。今天,我们第一次能够在平等、和平的大家庭里共同构筑一个属于我们五十六个民族的中华文明,我们应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共同前进。
索郎旺姆是幸运的,在她之前之后的同样的比赛中,一些和她同样优秀的原生态唱法的歌手都没有像她那样拿到金奖,甚至没有能够进入决赛。这说明原生态民歌唱法在目前主流声乐界依然处于“需要提高”的边缘状态。但我深信,在艺术领域,百花齐放永远比一支独秀更符合艺术的规律,也更符合广大音乐爱好者的需求。同时,我也深信,像索朗旺姆一样的许许多多来自深山、草原、乡村的原生态民歌手,也一定会在在高天厚土之间,延续祖先的血脉、传承我们民族民间博大精深的非物质文化传统,用他们自然的声音,歌唱自己的心声。
人生来就会歌唱。
歌自天成。

2005-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