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可以不复仇的三个理由
人艺版《赵氏孤儿》的“戏核”,就是当那个可怜的孤儿在十六岁生日那天突然听到自己重如泰山的复仇宿命后伏身在地时说的那句话:“这都跟我没关系!”
这是对古典版《赵氏孤儿》的颠覆,是对所有古典精神捍卫者和古典戏剧爱好者的大不敬,也是这出戏引起争论的主要原因。爱情至上与血亲复仇,本是古典戏剧的永恒主题,也是人类传统道德观的重要内容。但是我认为,人艺版《赵氏孤儿》可以不复仇至少有三个理由:
一、“现实主义”的必然结果与历史的可能性
林兆华对这出戏的定位是“现实主义的‘戏剧大片'”,这不仅是指一直从台上铺到观众席的四万块砖头,也不仅是指“真牛上台”和终场时那阵从天而降的豪雨,恐怕最重要的是指对剧情的重新阐释和对人物历史可能性的探索。
用“现实主义”的眼光来看,一个在侯门长到十六岁的“准男人”,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听到这些血淋淋的家事时,突然听到他身上背负着多少条生命和杀父之仇、杀祖之仇时,突然听到他的“生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待自己“视如己出”的“干爸”竟是自己的血亲之仇时,他伏地说出那句“这都跟我无关”的话,应该是唯一的可能。
你能指望他怎么样呢?他不是天生的英雄,你也没有按照复仇的目标来培养他。他既不是“聂政刺韩王”中为了复仇在深山苦修十年琴艺的聂政,从小便被母亲灌输复仇的意识;也不是“王左断臂”之前已经有了十八般武艺的陆文龙,在知晓自己的身世后可以双枪破敌;他也不是 干将 莫邪之子,随生母在远离仇人的艰难环境里养大,对仇人没有了解只有仇恨。他与仇敌情同父子,生活了十六年,又饫甘餍肥,长于侯门。指望这样的一个大孩子能复仇、能做他老谋深算的丞相祖父和三百人的大家族都没能做到的事,岂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吗?
当然,“这都跟我无关”的话仅是这个被可怕的现实压垮了的孤儿的本能反映与托词,就像“不复仇”只是这出戏的编导者按照“现实主义”的逻辑推演出的必然结果,并不等于历史的真实,更不代表编导者的道德选择和历史评价。
二、传统观念的颠覆与重构
时代变了,观念变了,对古典观念的颠覆便不可能不出现。对古典道德观最先出现的抨击集中在古典爱情观、贞节观的领域。其实,《潘金莲》这样的戏剧作品最终完成了对历史人物爱情观、贞节观的颠覆,是因为“五四”以来一系列反映现代爱情生活的文学作品为此作了长期、大量的铺垫。今天,虽然在青年人眼中《梁祝》与《罗米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依然凄美、依然动人,但现代的爱情观已经远远不同于传统的爱情观了,在绝大多数青年人看来,“殉情”恐怕是一件极其愚蠢的行为。
同理,当政治斗争在现代人的心目中已不再仅仅是“忠奸”之争时,当法国人的谚语“没有干净的政治”已开始在非法语世界流行时,对传统政治观的颠覆便也成了必然。金海曙与林兆华不做这件事,别人也会去做。传统的、非黑即白的、脸谱式的政治斗争描述模式已然受到大众的怀疑。就像当年苏子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一样,用“好人”和“坏人”来图解历史,是“见与好莱坞邻”了!有趣的是,当对古老贞节观的颠覆几乎已经被全社会接受的时候,传统的“忠义”观却依然有很大的市场。人们可以将寡妇再嫁当成平常事,将“贞节”淡化,但对“义”的道德要求却没有丝毫放松,不但在现实生活中舆论不容许“不义”的行为,就连对戏剧人物的新阐释也会遭到众谴。
的确,“孝”与“义”是中国人道德的底线,但同时,“孝”与“义”又都具有两面性。“义”的本质是以牺牲个体利益来维系人际关系与集团利益,因此,在现代社会,对“义”的提倡要有度。虽然“五四”时代的思想家曾对封建主义的道德观进行了猛烈、系统的批判和清扫,指出中国封建社会对“孝”、“义”的提倡超出了人性的范畴。但近年来,却出现了封建主义沉渣泛起的现象,比如在很多地方出现了重塑“二十四孝”雕刻和图画的事。其实,在当代青年人的眼中,像“老莱子戏彩娱亲”、“郭巨为母埋儿”这些古代道德典范,不但是野蛮、愚昧和不可理解的,更像是某些精神病病例的集中展览。
在我们继承与弘扬中华传统文明的时候,应该注意区分精华与糟粕。把孩子同洗澡水一同泼掉无疑是愚行,但企图在捡孩子时把泼掉的脏水统统收回来更是不智。
三、人性的超越
说淡化“忠奸”概念是现代意识的觉醒,是一种进步,恐怕会有许多人反对。但对历史上的“善恶”观做一番审视与追问,却无疑是必要的。《心经》中所谓“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的观照,是大智慧,也是对世俗善恶观的 一种超越。善与恶的概念是随着人类的进步与时代的发展而不断变化的,现代人有权在精神上质问程婴为了给主人留下后代而杀死亲子的必要性乃至合法性。
复仇与宽恕是两种不同的境界,也是两种不同的文化。一切伟大的思想体系与文明宗教——从儒家的“恕道”,到佛教的慈悲喜舍,到基督教的“爱你的敌人”,都主张宽恕、原谅与包容。实际上,超越仇恨比复仇更需要勇气,也更困难。我一直这样认为:古代哲人与文明宗教提出的有关“恕”的思想,是人类在精神世界的一大进步,是对人性的了不起的超越。
就文艺而言,大部分武侠小说之所以难入文学殿堂,很大原因是由于其思想性的缺乏,只是因循“怨怨相报”的因果链而发展情节。对现实而言,当今世界的不太平,大都由“复仇”文化所引起。比如伊斯兰世界与基督教世界的宿怨,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的“怨怨相报”。在这个意义上,人艺版《赵氏孤儿》颠覆得还不够。但,颠覆,毕竟是超越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