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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指头,红花瓣

 

由于工作的关系,常常要到寺庙里去考察。有联曰:“世上善言佛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因此,便有缘登了不少名山,领略了不少山魂岭魄。看山看多了,便知道人有个性、有风度气质,山也有。就拿佛教的四大名山来说吧,五台山清凉峻伟,着一个“肃”字;峨眉山葱郁雄浑,着一个“博”字;九华山秀雅苍翠,着一个“清”字;普陀山碧海蓝天,着一个“丽”字。山与山,各不相同,正如花有姚黄魏紫,人有燕瘦环肥一样。

今年春夏之交,谒罢弘一大师圆寂的泉州开元寺,曾去武夷一游。登斯山也,便道得一个“巧”字。与他山相比,武夷的确小巧玲珑。我甚至觉得这武夷简直是造物主闲暇之时制作的一件精美的大盆景,处处灵秀,占尽风流。在山顶上歇憩品茗的时候,殷勤的主人讲了一首歪诗,引得哄堂大笑。他说:郭老早年游武夷,有感于武夷景色之美,曾题诗一首,其中有两句影响最大,道是“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如武夷一个峰”。后来,有一个“才子”慕名而来,却大失所望,愤而题了一首歪诗,诗曰:

武夷山上尽日游,

荒山野草乱石头。

只因郭老放个屁,

害得老子热汗流。

大笑之后,忽然觉得有点悲伤。为什么这个可怜的“诗人”眼里的武夷山,会和郭老眼中的武夷山如此不同呢 ?在郭老眼中比“甲天下”的桂林还美的景色,在这位“诗人”看来,为什么仅仅是“荒山野草乱石头”呢?为什么在这所谓的“荒”、“乱''中,他看不到造化的奇工,看不到山水的灵气,看不到自然的格调、韵味,看不到美呢?

从这首歪诗,我忽然想到几年前读过一位知名艺术家写的一篇文章。他说,他曾乘船过三峡,在他陶醉于天下难得的美景,目不暇接的时候,偶一回眸;却见甲板上围坐着几个青年乘客,正埋首打扑克牌,专注之极,不知鸿鹄之将至,更不知身在美景之中。于是,这位艺术家便也觉得悲伤。

这相同的悲伤,是为看不出武夷之美的“诗人”而发的,是为根本不看天下奇景而忙着打扑克的青年而发的,也是为我们的民族、为我们民族的未来而发的。一个不会欣赏美的民族,是不会真正“繁荣富强”的。不会欣赏美,对美无动于衷,首先是没有文化,没有修养的表现。一般来讲,文化程度较高的人,审美的能力也会相应地高一些。在一些发达国家,由于教育的作用和文化的普及,大部分人的审美水准也比较高。我在英法参观博物馆、美术馆的时候,最让我感动的场景,便是一群群孩子们,围坐在大厅的地板上,仰着头,瞪大眼,一边静静地观赏墙上的艺术品,一边专心地听老师或阿姨的讲解。文化,是要从小学起的;对美的感受力,也要从小培养。

但,审美的能力与文化程度、受教育程度并不完全同步。记得过去曾有一篇散文,讲一个挑着粪桶的乡下妇女,被墙上挂着的一幅齐白石的墨虾所吸引,以至忘了肩上的重荷,驻足观赏的情景。没有读过书,不识字的人,照样会有对美的感悟,照样会有美的欣赏与创造。元杂剧《李逵负荆》中,李逵有一曲 [醉中天]唱得好:

(唱):俺这里雾锁着青山秀,烟罩着绿扬州。

(云):那树上一个黄莺儿,将那桃花瓣儿掐啁掐啊,掐的下来,落在水中,是好看也。我曾听的谁说来,我试想咱:哦!想起来了也,俺学究哥哥道来——

(唱):他道是轻薄桃花逐水流。

(云):俺绰起这桃花瓣来,我试看咱。好红红的桃花瓣! (做笑科,云)你看我好黑指头也!

(唱):恰便是粉衬的这胭脂透……

李逵是没文化的粗人,可你看,他在桃花瓣前的审美情趣有多高!而他的这个审美过程本身又有多生动、多有趣、多有层次、多有味道!

那么,那些围坐在甲板上打扑克而对三峡不屑一顾的青年和这位“诗人”,除了没文化,还缺什么呢?

我觉得,对美麻木不仁的人,还是缺少感情的人。至少这位“诗人”,就不能说他没文化,但他同样也没有美的感觉。

诗圣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没有情,没有对祖国、对人民、对大好河山的满腔热情,是不会“感时”,更不会“溅泪”的。《乐记》中说:“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又说,“惟乐不可以为伪”。意思是:一切艺术品,都是有感而发;而这发自内心的情,一定要是真情。没有真情,对艺术家而言,不会出好作品;对审美者来说,则不会有美的感受。我最喜欢的两句宋词是:“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这是一种灵气,一种天分,一种境界。面对青山,如面对丽人,面对挚友,面对知交,可私语,可神交,可亲近。不如此,便不是真懂欣赏美景;没达到这种境界,没有这种体会,便也很难说是真懂了中国哲学和中国文化。

1991年我出院后,曾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即“吃什么都香,看哪里都美”。与友人出游拍照,别人刚拍了两三张,我的一卷已拍完了。但凡乱石碎瓦、孤坟老树,乃至一扇门,一檐瓦,一个墙角,数层石阶,我都觉得美得不得了。洗出来看,也真的不错。知我者说:“你得道了!”

谈到“道”,仿佛觉得审美能力从根本上说,恐怕不单是文化、修养,也不单是感情、感受,而是一种精神境界,一种内在的、全面的人格和品德,是一个完整的“人”的一部分。中国古代的哲人其实早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观山看水,并从中得到审美的愉悦和精神的享受的,只能是“仁者”和“智者”。

“智”如果是智慧,是文化,那么,“仁”又是什么呢?“仁者爱人”。先贤们所强调的这个“仁”字,是一种博大的爱,是一种对全人类,乃至一切生命、一切自然物的爱。没有爱,不会爱,缺少爱的人,便不可能具有良好的审美能力。反过来说,一个对美麻木不仁的人,也必然对“真”和“善”麻木不仁。当然,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也会酷爱一件官窑的瓷瓶,但,这“爱”不是“仁爱”,而是“贪爱”,是占有欲。这“爱”是与美无关的,只与价值有关。

所以,在教育我们下一代学会审美的同时,还要让孩子们懂得“仁”的重要,懂得“仁”与“智”平衡的重要。先学会爱人,自然便学会了爱自然,爱美。那位题诗武夷的“才子”,在生活的其他领域里,恐怕也经常会有心理不平衡的时候。杜甫有个“忠”字,所以他看花溅泪,看鸟惊心,李逵有个“义”字,所以他看自己的黑手指头衬得那红红的花儿可爱。而一个与妩媚的青山心心相印,互相欣赏的人,一定是一个多情、多智、多仁德的全面发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