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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扇面》序

 

这已是我第二次为老同学郭忠萍作序了。第一篇序,是 1988 年为她编著的《法鼓艺术初探》所写,那是一本学术著作。十二年后,她又拿来了新的成果——就是这本用一首长存在她记忆中的杨柳青民歌曲名命名的诗歌集《画扇面》。郭忠萍在“前言”中说:“我从小与音乐有缘,是听着那首脍炙人口的杨柳青小调《画扇面》长大的。”在这本新书中,郭忠萍不但展现了她多年来在歌曲创作方面孜孜以求的成果,还用一种类似新民歌的形式直接讴歌了她对祖国、家乡和生活的热爱。

杨柳青是津西重镇,在中国北方文化中有较大的影响,谈到中国近代的木版年画,人人都知道“南有桃花坞,北有杨柳青”。而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典型的农耕文化的产物。相对于后起的城市文化而言,农村文化更能代表中华文明的古典精神。就像北京人常说:“先有戒台寺,后有北京城”一样,对天津文化来讲,也是“先有杨柳青,后有天津卫”。至少,在讲到“天津文化”这个概念时,杨柳青的年画、民歌、民俗和齐家大院是不能不提的。这些“土”东西的存在,使天津文化中浓烈的殖民地色彩有了一些必要的缓冲。

不知道是什么人给杨柳青起了这么一个有色彩、有诗意的名字,你只要一看见这三个字,便已经是满眼绿色了。虽然我也是在天津长大的,但“吾生也晚”,在我的印象里,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杨柳青却和其他郊区的市镇没有多大的差别——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手扶拖拉机一过,沥青马路上便暴土扬尘的,那里见得到什么杨柳和绿色?如果一刮东北风,估计更惨,因为杨柳青的东边,便是一个有名的热电厂,远远的,便可以看到它巨大的烟囱。没有办法,大工业的发展总是以牺牲田园风光、浪漫主义和人性、人文为代价的。而一个社会占主导地位的审美观,又常常是与社会生产力发展的水平息息相关。五十年代初,当我们的国家倾力进行工业化建设时,我们就曾把大煞风景的电线杆和污染环境的大烟囱当成“美”来欣赏、歌颂。那时的歌中唱的是:“牛羊肥壮驼铃响,远方的工厂冒青烟。”只有当我们的生产方式和生产水平发展到了一定阶段,有暇回顾身后了,才可能发现和注意到社会“进步”负的一面,注意到诸如环境污染等问题。无可奈何的是,这种“发现和注意”,一般总要靠自己“发展到了一定阶段”才好说,“先知先觉”的旁人有时很难越俎代庖。西方发达国家的一些旅游者希望在中国看到的永远是“小桥流水”,是“东方的田园气象”,但我们却不能为满足他们的“审美享受”而不要冰箱、电视和汽车。“小康”的北京市民已经“发展”到高度关注土地沙漠化和水土流失问题的水平了,因为北京春天的沙尘暴给满大街的汽车带来了困难。但对急于“脱贫”的林区山民来说,贫困的压力比遥远的城市每年刮几场风要真切和严重得多。“不砍树,俺吃什么?”这个问题不解决,光靠普及环保知识恐怕还不够。因此,当“觉者”为“迷者”开悟时,还要先帮他致富才是。

《画扇面》的意境与《绣荷包》、《扎风筝》一样,带着一种浓郁的乡土气息和怀旧情结。因为“画”与“扎”、“绣”,这些已经久违了的带有艺术性质的手工劳作,在过去,曾是普通女子普通的技艺。“扇面”也与“荷包”一样,在农业社会是姑娘们向自己的意中人表情达意的“信物”和“念想儿”,在那小小的物件上,画满了、绣尽了姑娘的浓情蜜意。我相信现在杨柳青的姑娘们,恐怕已没有几个会“画”、“扎”、“绣”了,扇面与风筝成了批量生产的挣外汇的出口商品,而姑娘们如果有话要跟情人说,会在电脑上发个 E-mail 。用半个月的时间绣一个荷包,送给也许只能维持三个月的“爱情”,是不是亏了点儿?看郭忠萍的这本集子,也有点像在读历史,每一首歌,都是一枚足印,都带着几十年来的风丝和雨滴。从为“电灯、电话、楼上、楼下”自豪,到为《蓝色宣言》呐喊;从政治口号的罗列,到真情与个性的逐渐显现。杨柳青在进步,郭忠萍也在进步,而杨柳青与郭忠萍的所有进步,都是与中国的进步同步的。我希望郭忠萍还能孜孜不倦,更希望杨柳青能象郭忠萍的歌中说的:“还我绿地 / 还我蓝天 / 还我梦中那美好的家 / 还给我们本来的大自然。”

杨柳青,多美的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