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学生讲莫扎特的音乐时,脱口说出了这八个字:“花枝春满,天心月圆。”没再解释什么,学生们都懂了。
我见到这八个字时,也很突兀。在一位离休干部家谈诗、谈音乐,他忽然起身,从里屋捧出两卷书轴来,轻轻打开,八个神俊超逸的大字,让我立刻感到一种内在的激动——不是“怦然心惊”的那种激动,而是一种隐隐的、淡淡的、不可名状,但又确确实实的感觉。
据说,弘一法师(李叔同)圆寂之前的一段日子里,很喜欢写这八字偈。法师的深意,我不敢妄测。但我觉得,这八个字却是对艺术意境的高度概括:达到这一层次的艺术,是属于钟嵘所谓“神品”一类的。它脱却了一切人为的痕迹,清新、质朴,不矫饰,不过火,浑然天成。国外一位莫扎特的研究者说过:贝多芬的成就完全是人与自然搏斗的结果,但贝多芬倾毕生心血才能得到的,对莫扎特来讲,却是与生俱来的,是自然的赐予。他的音乐,得天地之钟。
李叔同(1880—1942)是两者兼之。他出生在天津一个进士、盐商家庭,少年时即才华夺人,以诗文治印擅名当世。1905至1910年间,留学日本习西洋画及音乐,并与曾孝谷、欧阳予倩等人在日创立了我国最早的话剧团体“春柳杜”,在话剧《茶花女》、《黑奴吁天录》中饰主角。1906年,他创办了中国最早的音乐期刊《音乐小杂志》。他还创作了我国最早的一批学堂乐歌,最早的合唱曲,最早的钢琴伴奏谱。其中如《祖国歌》等,风靡一时,晚年他出家虎跑,后圆寂于泉州开元寺。
李叔同的填词歌曲与音乐创作,和他的书法一样,有一种清新、超逸的美。一曲《送别》,海内外的炎黄子孙唱了半个多世纪。前几年,电影《城南旧事》上映时,又有多少人听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歌声而潸然泪下。
李叔同的成就,一半是天成,一半是奋斗。在当时的中国,他写歌,是最好的;写字,是最好的;当和尚,也是最好的。你能说这里边没有奋斗吗?但奋斗,不是蝇营狗苟,更不是追名逐利,甚至踏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他的奋斗,更多的是内向的,是改造自己,和自己斗,而不是枪口对着别人。他早就超脱了名利,超脱了功利,他所追求的是宁静、自然、纯真。“花枝春满,天心月圆”这八个字里,包含着一种比字面意义更广阔、更深邃的东西;它是理想,是艺术的至境。在莫扎特与李叔同的音乐中,我都感到了这种难得的意境。
(原载《光明日报》1985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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