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我们大多数人一直以为发展只是单向的,只能是“向前,向前,向前……”。但看了陈美娥和《汉唐乐府》的演出,我却忽然想起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想起了时空多维性的理论,想起了“文艺复兴”是从复归希腊传统开始的历史。
当我们以当下的位置为原点的时候,我们“发展”的方向,应该是多维度——上、下、左、右、前、后都可以的,但为什么我们常常“万众一心”地只向着一个方向、按照一个模式、挤在一条狭路上争先恐后地狂奔呢?当我们几乎所有的城市都“发展”成了一个模样、“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时候,当我们几乎所有的地方戏都“发展”成了一种大乐队与电子琴伴奏、舞美话剧化、声、光、电“现代化”的“河南歌剧”、“河北歌剧”……的时候,当我们义无反顾、争先恐后地用“现代化”的巨大橡皮在我们古老的大地上抹去祖先的痕迹与民族记忆的时候,当我们把“改天换地”、“破旧立新”当成唯一的奋斗目标而沉醉于“变化”的巨大魔力的时候,陈美娥与《汉唐乐府》的努力让我们认识到:发展原来可以是多向的;回归,也是一种发展。
南音,是古老的;梨园科步,是古老的;横抱在怀中用拨子演奏的琵琶是古老的;檀板与“执节者歌”是古老的;仲秋宴乐的雅兴与南唐宫廷的风华是古老的;故宫飞檐上旖旎的月色是古老的;就连那末茶的碧绿与茶点的精致都是古老的。让我们与这久违的古老重逢,在紫禁城内凭着南音和梨园科步的魅力重现传世国宝《韩熙载夜宴图》的绝代风华,是陈美娥和《韩唐乐府》艰辛奋斗的结果,也是故宫博物院和中国艺术研究院高瞻远瞩、对台湾同胞文化回归鼎力支持的结果。
我以为,这不但是一种发展,而且还是一种有价值、有意义、有品味的发展。假如我们在《汉唐乐府》中重逢的一切“古老”都不仅是“古已有之”而且是至今仍在的话,那么,这“发展”二字还可以推敲,但当我们回眸而望,就会悲凉地发现,在我们这块土地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古老”中的大部分,都已经杳若云烟、廓然无迹了!现在,除了敦煌壁画和南音以外的所有琵琶,都早已竖抱并弃拨改用手弹了;檀板变成了大提琴;末茶和中式茶点又那里敌得过可口可乐和奶油蛋糕?一部中国近现代史,实际上就是一部反传统文化的历史,而在中国的语境中,“现代化”就意味者与传统决裂、告别东方、拥抱西方。当我们站在今天的原点四顾时,“往昔”已然模糊,历史已出现断裂,记忆已出现空白。那么,你说,向空白而行,是不是“发展”。
这样的发展,其实更难。它需要大智慧、大勇气、大抱负、大眼界,还要有高雅脱俗的艺术品味。在举世只瞻前不顾后、把传统视为“落后”、把祖宗的遗产当成包袱,把洋人的垃圾都当成宝贝的时候,一种“向后看”的选择,一种重新接续历史的努力,却使我们眼界大开、满目琳琅、如饮甘露、如沐清泉。这种感受,不仅仅像探索者终于有所发现后的那种大喜悦,更像是失忆的旅者与本我的刹那重逢、与祖先灵魂的骤然联通后的“顿悟”,类似一种“法喜充满”、“醍醐灌顶”式的感受。原来,历史不但深邃,还这样灵动和鲜活!原来,传统文化不但博大精深,还可以如此新颖时尚!既然我们的文化遗产有如此巨大的艺术魅力,我们为什么要妄自菲薄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保护与继承我们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基础上创造、发展出一种中国特色、东方韵味的新传统呢?假如说二十世纪人类最大的成功表现在科技的巨大进步给人类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对物质世界的掌控的话,那么,二十一世纪人类最大的进步,则表现在人在自然、文化两大问题的自我反思上——终于提出了保护“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的命题。在这个重大的生命自觉与文化自觉之后,保护传统与现代化、借鉴西方与学习祖先,应该是同等重要的。
爱因斯坦是伟大的,他告诉我们时空是相对的。我不懂相对论,但我深信:在文化领域,接续历史是一种创造,回归,也是发展。
2007-9-8 FM9450航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