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文革”时，三五知交曾偷偷议论过：“假如鲁迅还活着……”甲说：“就凭他的骨气，肯定走老舍的路，投水了事。”乙云：“不，他可能会取代郭沫若，甚至成为中国的第二号神。”丙云：“得了吧，依我看，他连1957年那道坎儿也过不去……”众说纷纭，亦无定论，因为鲁迅先生终归是不在了。 现在，我倒想问诸公类似的一个问题：假如阿炳还活着……
也许，你以为他又创作了什么《三泉映日》，也许，你以为他已当了音协副主席、政协委员什么的。可倘若我说：“他现在可能还没有正式工作，也没北京户口，暂时借调在某文艺团体工作。”不知你信不信?
我的猜测，未必是妄语，吾友杨秀明君的状况，就是一个活证。
杨秀明，男，五十二岁，潮州古筝演奏家，自幼习筝，其音乐超凡脱俗，有独特的风格和深厚的修养。年轻时，因“冤假错案”而失去工作，生活无着多年，独身一人至今。八年前，因古筝前辈曹正教授力荐，被借调中国音乐学院工作。但八度春秋已过，虽然他育桃培李，兢兢业业，但仍未能解决工作问题，仍是借调人员，每月几十元的临时工工资。所以，那位和他同样既非音院毕业，又无“固定职业”的瞎子阿炳假如活着，恐怕也无力解决什
么“户口”、“指标”、“名额”之类的难题。这类问题之难，似乎难于上青天。甚至一直很关心杨秀明的李西安君，在野时即为此事多方呼吁，及至他主政中国音院，却也一筹莫展。可见此类事光有同情心不够，个中苦衷，亦非外人所能料的。布衣之怒，只不过是“以头抢地耳”。官袍加身，也未必管用，除非官至一品。但一个区区民间音乐家的事，也要劳动至尊吗?或曰：“杨秀明不如阿炳名气大，假如真是阿炳……”且慢!阿炳生前，也无几人晓得，也是在苦寂中死去的。说到这里，我倒为杨君想出了一个法子，虽然这法子不够哥儿们到了极点，那就是杨君趁早了却此生，只留几首筝曲于世，这样，几年之后，或许会有人说：“杨秀明的事，该办一办了吧。”还或许不大不小地热闹一场，发一两篇《谈杨秀明的古筝艺术》之类的文章。 天地昭昭，吾心可鉴。秀明兄，莫骂我齿冷心黑也。
(原载《中国音乐报》1989年3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