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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般的旋律
——听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

 

    有这样一种人,你与他素昧平生,第一次见面,便觉得肝胆相照,仿佛认识了一百年。有这样一种音乐,第一次听,它就钻进了你的心,伴你终生,仿佛这音乐专为你而写。
    我第一次听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悲怆)》,是在东北插队当知青的时候。一个寒冷的冬夜,在一间矮矮的、苫着厚稻草屋顶的土坯房里,我和邻村一位朝鲜族朋友作彻夜之谈。那天傍晚,我接到公社的通知,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贫下中农“推荐”我上大学的名额再次让给了别人。夜已阑,话也尽了,我斜卧在温热的土炕上,听窗外呼啸的风声。这时,他拿出一台破旧的手摇唱机,放上了他惟一的一张唱片。
    像是从一个老人胸腔中发出的喉音,大管沉思着,开始了感人肺腑的倾诉。弦乐组痛苦的求索,讴出了呈示部的主题:那弱起强收的、时时被打断却终于一泻千里的激情,像一股被困在岩壁间的旋风,左冲右突,苦寻着自己的出路。终于,高耸的石崖被撞开了。风停了,雨住了,晴空丽日下,涌出了一溪温馨的泉。我永远忘不掉初闻此乐时的激动,永远忘不掉“悲怆”第一乐章呈示部的副题——这金子般的旋律。
乐声如水,从我心头流过,缓缓地,暖暖地。这乐声诉说着什么?是童年的回忆?是未来的憧憬?是爱人的喃喃细语?是母亲的娓娓叮咛?我答不出,但又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这部交响曲首次公演(1893年10月28日)后没有几天,柴可夫斯基便郁郁地离开了人世。他把自己对人生的全部愤懑与渴求、失望与理想、恨与爱,统统留在这千古绝唱之中了。生活在沙俄最黑暗的时期,偏偏他又是那样一个敏感的知识分子。痛苦与压抑,是他生活的主调。还有什么可希冀的呢?就连惟一可慰藉的与梅克夫人长达十四年的交往,也永不可解地结束了。高尔基曾把那个时代文学所表现的基本主题,概括为“个人由于意识到自己在社会上的脆弱无力而引起的悲观思想”。是的,在社会上,作曲家是“脆弱无力”的,他改变不了黑暗的现实。但是,他有笔,有线谱纸,他可以创造音乐。
    暴风雨般的展开部像雷霆一般从空间滚过,心灵的搏斗结束了,金子般的旋律再现了。这里,是故土,是乡音,是清明的微雨,是冬日的太阳——那样轻柔,那样美,又那样惊心动魄。这是从绝望中诞生出的光明旋律。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鸡啼。推开门,又是一个东北常见的清晨:干冷干冷的,却分外明亮,充满着生命力。我忽然觉得,上大学念书,是非常好的事,但却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哼着老柴的旋律,下地扬粪去了。
(原载《光明日报》1985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