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上的新风筝
——听李黎夫、范波影视歌曲作品选
这几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影视歌曲似乎不多,像当年那样“电影一放,全国传唱”的局面更是再难见到了。这其实也不奇怪,当年影视作品少,插曲也不多,观众看的时候又如品尝难得的佳肴一般细嚼慢咽,所以一部电影一放,插曲便与影片一起“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像插上翅膀一样飞遍了千家万户。现在,影视作品太多、太烂,电视里每天几十个频道一起放,往往连情节与人物关系都搞不清、记不住,那里还注意得到影视歌曲?再加上现在许多影视歌曲粗制滥造,了无新意,于是,绝大部分的影视歌曲便像一阵风,随着像水一样的影视作品一起流走了,真可谓“风无影,水无踪”。
那么,新一代的影视歌曲有没有可能脱离影视作品独立存在呢?一首优秀的、原本是为某部影视作品写作的歌曲有没有可能在影视作品无声无息地上演、播出后自己走出来,自己“活出个样儿来”呢?或者说,一首虽然是为影视作品所写但被导演或领导“枪毙”了的歌曲有没有可能自己去寻找知音呢?《李黎夫、范波影视歌曲作品选》中的十一首歌曲,便是十一个影视作品的“弃儿”,他们或者在一部早已被电视剧海洋淹没的平凡电视剧中与观众擦肩而过,或者根本就是“胎死腹中”,甚至连与电视剧一起被淹没的机会都没有得到。但我们真该谢谢“枪毙”这些歌曲的导演,无论他是出于美学观念的坚守还是出于操作层面的无奈,他的决定都挽救了这些本该为一部平凡影视作品殉葬的歌曲,改变了它们的命运,使它们有可能以自己的面貌直接走进我们的心灵。
第一首歌叫《老河》,我们见过形形色色的大河、小河,但还从未见过一条“老河”。歌声飘来的时候,我们听到一个空灵、单纯的少女在空空荡荡的“河”那边娓娓地告诉我们 ,“这是一条没有故事的河,这是一个没有梦想的夜”,没有前奏,也没有伴奏,就是那么一个光秃秃的声音,比我们期待的声音单调,比歌者应该的声音苍凉。但,“我却看见你的脸,悬浮在河的空间”,在终于出现的弦乐和钢琴的陪伴下,少女不带一丝淫邪地诱惑着我们:“你来吧!你来吧!”并信誓旦旦地向我们保证:“挺好的。”就像我们从未见过“老河”一样,我们也从未见过这么纯洁的诱惑,所以,我们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河这边,没有在李黎夫精心构造的清新旋律中贸然下河。
《风筝》也不错,在凄婉的二胡牵引下,范琳琳把忧郁的歌词、忧郁的音乐,化成了同样忧郁的心绪。我不知道这部叫做《天伦》的影片表现的是什么内容,但我知道当“孩子走远的时候”,肯定“是妈妈的眼泪化成了海”。在这首歌里,风筝是一个象征,一个寓言,一个动人而历久弥新的故事。假如说《老河》写的是死亡的诱惑的话,那么,《风筝》里剪不断的母爱与亲情,则表达了词曲作者对生命的深切体悟。当然,你也可以把“风筝”当成一个渐趋渐远的理想、一段悠然而去的记忆,甚至只是一种把握不定的心情。
《我看见风吹落太阳的眼泪》和《云归何处》结构完整、内容深刻、艺术水准较高,说它们是影视歌曲似乎有点委屈了它们。我觉得,词曲作者是把它们当成艺术歌曲来处理的。两者的歌词都是相当不错的现代诗,音乐写的也好。前者弦乐和弦震音与钟琴构筑的阳光迷离的感觉和让人眼界一开,跟着深深吸一口气的转调,以及杨洪基既有气势、又不乏韵味的歌唱;后者词、曲、唱共同营造的一种美丽的忧伤,都给听者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毕竟,对生活着的所有人来讲,在某种意义上说大家都“不是过客,不是归人,只是一双无法停留的翅膀”。歌词作者对现代人生的种种体会,被作曲家的音乐恰倒好处地表达了出来,有点“怀旧”,有点“小资”,甚至有点甜甜的忧伤,但还不酸。
词曲作者为电视连续剧《别了,莫斯科》所写的歌曲除了范琳琳演唱的《云归何处》和《欢乐的歌》外,还有杨洪基演唱的《这个城市》和《其实你在我心上》。这四首歌中的大部分旋律和配器都带有浓郁的前苏联风格。对现在的中年人而言,前苏联的歌曲意味着理想、青春和生命中那些最美好的东西。因此,当我听到杨洪基洪亮、坚实、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弦乐和曼陀铃的伴奏下从远处飘来的时候,我不但回到了久已逝去的年华,而且还仿佛看到了那个我们年轻时无限向往的城市:“这个城市,可以听见人们的心跳 ……这个城市,可以让雪不停地飘。”听这几首歌的时候,我总想起在京西一家叫做“基辅”的西餐厅里一边喝着香浓的红菜汤一边听几个胸挂勋章的前苏联功勋演员歌唱时的感觉。虽然佛经中有“诸法无常”的教诲,虽然我们的俗语中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老话,但看到这些曾经无比辉煌但如今却因为国势衰微而沦落到异国他乡“伴宴”的前苏联专业歌唱家,还是令我唏嘘感慨。天宝之乱后,一位伟大的中国诗人在江南偶然听到同样伟大的音乐家李龟年的歌声时,也曾无限感慨地咏叹“落花时节又逢君!”那种物是人非、人随物变、物人俱变的感怀,与其说是对个人命运的无奈,不如说是人类整体生命面对宇宙之廓然的苍凉。
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是《童言》,它的歌词只有八句,而且都是像“童言”一样浅白的“大白话”:
“天亮了,你该上路了;
天黑了,你该回家了。
乐园的门敞开着,
为什么人们都不进来?
鸟儿和月亮在飞着
为什么人们都不快乐?
水来了,鱼儿看见了风,
火来了,我们听见了星。”
歌声是欢快的,开始是男声合唱的进行曲,一群大男人雄赳赳地唱着,轻盈的短笛在铜管乐的步伐声中活泼地穿插;忽然,在前进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个稚嫩的女孩,弦乐的拨弦像女孩身后跑落的玻璃珠子。女孩和这群大男人唱着同样的歌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地敲击着人们混沌的生活。是啊,既然“鸟儿和月亮在飞着”,那么,“为什么人们都不快乐?”人们有什么理由不快乐?昔日,禅宗宿德告诉问道的人“饥来则食,困来则眠”,人的生活,其实就应该像歌词里唱的这么简单,天亮了就上路,天黑了就回家。“云在青天水在瓶”,自然就是道,自然就是快乐。对现代社会的许多人而言,人是越活越糊涂,越有“文化”越糊涂,所以,“童言”往往就像“禅语”,在浅白里蕴涵着深刻,在简单直接里裹夹着雷霆般的棒喝。
这盘 CD不错!起码,对每一个现代人来讲,这首《童言》都值得一听!
2002·8·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