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从音乐厅出来，缩着脖子等10路公共汽车的时候，我想起了马三立。
打倒“四人帮”不久，在天津开文代会，马三立代表天津曲艺界发言，老先生飘然上台，说了这么一段“单口”：
“咱天津是工业城，市领导们懂工业，懂技术。可技术不是艺术。比方说吧，听京韵大鼓，《剑阁闻铃》，小彩舞唱，卖八毛一张票，大伙儿还不嫌贵；可换个人唱，还是这段，一个词儿，一个曲儿，就只能卖四毛!为吗呢?这是艺术。可我们出门上电车，卖票的上来就说：‘对不起啦，平常五分一位，今儿老师傅开车，一毛一位啦。’就多五分钱，您也不给。为吗?这是技术，谁开都一样。”
多年了，那个会上的一切都忘光了，惟有马三立的这段话，每忆起，则恍如昨日。艺术不仅仅是技术，听王时音乐的时候，除了技术的铺陈，我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也许，少的就是灵魂、生气、情感，还有那个现在一提起就要挨骂的老调子——生活。
当然，音乐天生非靠二度创作不可，演奏得不充分，曲子再好也要打折扣。但即使在表达得最成熟、最有光彩的两首作品《大提琴奏鸣曲》和《第二弦乐四重奏》中，也感到作曲家对技巧的追求大大超过了他对心灵的探索。我不认识王时，在他的音乐中，我能看到他可敬的坚韧，看到他一锄一坑的辛勤，但看不清他本人的眉眼轮廓。
世上没有不想打动人心的艺术家，就像世上没有不想卖光自己包子的卖包子的一样。但人们却常忘记：对吃包子的人来讲，卖包子的如何辛劳，如何剁馅烧火，如何在冷水里洗白菜，是毫无意义的。吃的人只需要：一咬就流油儿。
人们对音乐的要求其实也很简单：第一，是活人写的；第二，好听。至于创作过程与手法，是你自己的事。
相声大师不是理论家，但他毕竟为我们指出了艺术与技术的不同。

(原载《中国音乐报》1989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