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听乐记
刚到伦敦,我便一猛子扎进了我神往已久的博物馆、美术馆。连口气儿都不喘地游了几天之后,刚抬头换口气,便又心头一热。忙拽住斯蒂芬的脖领子,说:“老钟,我要听音乐会!”
斯蒂芬的中国名字叫钟思弟,是我的铁哥儿们,也是个音乐家,中国通,专门研究中国北方的民间管乐。虽然他是个纯种的盎格鲁·撒克逊,可跟我却绝对地臭味相投。他眨眨眼,问:“你要听什么音乐会 ?C1assic? Jazz? Pop?还是Rock?”我说:“莫问这许多,先切五斤上好的牛肉,店里有好酒,尽管上来!”
于是,便又一猛子扎进了音乐会。什么伦敦皇家交响乐团,什么日本尺八独奏,什么印度民间音乐,偷一句俗透了的话说,那才叫“琳琅满目(耳?)”。但那些日子老钟忙着演出和录音,大部分音乐会是我一个人坐地铁去听,只有一次,是他驾车陪我去的。
这场音乐会在牛津,驾车,走高速公路,也得两个小时。路上,老钟一边驾车,一边给我介绍这场音乐会独奏的旅英中国小提琴家李佳。他把一个汉学家所掌握的所有汉语中的褒义词全用在了李佳身上,而且表情丰富、感情充沛。我不吭声,光听。一来,我上车就有点犯困;二来,我跟老钟虽说“臭味相投”,但却在一件事上常常观点相左:他因为酷爱中国文化,爱得有点儿走火入魔,便坚持认为所有中国女孩都美丽。在伦敦街头,他只要看到黑发黄肤的女孩,便目不转睛地看。然后,极真诚地感叹:
“哎呀呀,她太漂亮了!”根本不管对方燕瘦环肥。而当我有时赞叹某个英国女孩漂亮时,他却总要耸耸肩,摊开手,极不屑地看着我:“你的品位真的这么低吗?”对他的这种“种族歧视”,我已习以为常,所以,他对李佳的描述赞叹,便成了我打盹时的“背景音乐”。
李佳的音乐会在牛津一座原来的教堂中举行。据说,这座教堂的音响效果极佳,绝不亚于专门设计的音乐厅。大厅里,三面是梯形的坐席,颇像体育场的看台。我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因此是“高高在上”了。居高临下,圣坛前,只见齐齐摆开一个西洋双管乐队,静静地等着一位中国女孩。
李佳出场了。她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一瀑黑发、一袭白裙,都长长的,熨帖而自然地垂下来,从头到脚,没有任何饰物。身挑儿却细细高高的,向上而挺拔,像一枝水仙,清清淡淡的。
大家鼓掌,稍显过分,比平常的礼貌多了一点儿热烈;她鞠躬,略带腼腆,比一般的矜持少了一点儿矫饰。她拉的是柴科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乐队奏出由弱到强又由强而弱的引子之后,恭恭敬敬地停下来,为李佳捧出一片静寂,仿佛用一把利刃划开夜幕,剥出一轮明月。琴声从乐队止步的地方开始,似乎有一点儿犹豫。孤独的琴声像一个无助的少女,面对着陌生的世界。在短短的徘徊之后,小提琴终于鼓足勇气,敞开心扉,在重新加入的乐队轻声陪伴下,雍容大度地,讴出了如歌的主题。
如泣如诉。没有任何别的词能代替这四个字,整个一个“如泣如诉”。当年苏子在一个月明星稀之夜,泛舟赤壁,酒酣耳热之时,忽闻江上乐声。苏子极天才地将其形容为“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百世轮回,当年东坡所闻,莫非便是李佳所奏吗?
世界上的人都知道,英国人最讲礼仪;英国的听众都知道,在一部协奏曲的三个乐章间,是不鼓掌的。但是,当李佳以一个东方人特有的风度、气质、分寸感,和一个少女的纯真拉完第一乐章的最后一弓,同澎湃的乐队一起把情感的大旗插上音乐的峰顶之后,听众却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而且,经久不息。我先是愕然——要知道,这是在骄傲的牛津啊!继而感动,然后,是感激。但我不知道该感激谁,是感激这个用她的清纯和音乐征服了牛津的中国女孩,是感激这些难得“破坏”一次音乐会礼仪的英国绅士、淑女们,还是感激老柴,感激老钟?
那夜是欧洲的圣约翰节,类似我国的“鬼节”——盂兰盆节。李佳的协奏曲之后,还要演奏穆索尔斯基的《荒山之夜》,但我们还是到后台向李佳表示了祝贺之后,便驾车返回伦敦了。
夜色正浓。路面上,一行行反光的行车线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条条闪光的长蛇,拼命向车后奔去。我急着讯问关于李佳的种种情况,老钟却只顾开车,不耐烦地说:“我来时就已经告诉你了——她是最好的,就是这样!”
没办法,我只好把头往后一靠,鼻子里吭着老柴D大调的旋律。老钟皱着眉头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用典型英国绅士的口吻抗议:“我还是比较喜欢听李佳的演奏!”我马上停止“演奏”,说:“那么,你讲讲李佳?”于是,老钟只好又重复了来时他讲过的一切:
李佳是云南人,今年 20岁,自幼随其父李亮才学琴,9岁那年,与其父同来英国,人英国一所有名的音乐学校。十一年来,她勤勤恳恳地学琴,她父亲勤勤恳恳地教琴;她出类拔萃,他桃李满门。她的天才,很快被英国人接受,从一个“中国神童”,健康地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演奏家。而她父亲,也以他强烈的责任感,卓有成效的教学方式、“诲人不倦”的精神、“传道授业解惑”的道德风范,以及他对学生一视同仁的慈父般的爱,赢得了所有学生和家长们的尊敬、爱戴。李佳以优异成绩从音乐学校毕业后,已经在欧洲音乐舞台上有了一个灿烂的开端,完全可以当个职业音乐家,出大名、过好日子了。但她认为自己自幼学琴,无暇旁顾,耽误了全面学习的机会,便毅然考取了牛津大学,主攻音乐学。那年夏天,她在牛津举办了一场音乐会,晚会后,专程来听她演奏的李亮才驾车返回伦敦,就在我们走的这条路上,一个驾驶集装箱拖车的司机打了个盹儿,用巨大的车轮,碾碎了李亮才的小车,碾碎了这位正值中年的来自异国的音乐家的躯体和他的全部梦想、抱负,也碾碎了李佳母女的心。
李亮才的追悼会,在伦敦郊区的一座教堂里举行。许许多多的人,来自许许多多国家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从他最小的学生——刚刚几岁的日本女孩,到白发苍苍、在世界上享有盛名的英国乐坛巨擘,都来到他的灵前,来到这个在他自己的国家寂寂无名的音乐家灵前,献上自己的一份沉甸甸的尊敬和真诚的怀念。所有的人都说着同一句话:“太可惜了,这么好的人 !”他热诚而寡言,不善客套,不工心计。生前,遇到每一个来自中国的人,便只会问一句:“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吗?”一般的英国教师只要课时一到,便会停下说了一半的话,下课。他却不,他把所有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把每一次授课都当成爱的给予。他来英十一年,他给了女儿一个锦绣的前程,给了学生一个做人的楷模,给了世界一批优秀的小提琴家(不仅他女儿一个),给了祖国一个不大不小的骄傲。追悼会的高潮,是通体皂素的女儿在父亲的灵前演奏其父创作的小提琴曲《故乡》,一位英国的著名钢琴大师为她伴奏。琴音低回,所有的人都哭了,为她的琴、为他的灵魂、为他和她的故乡、祖国。从那天起,李佳母女便沉浸在从天而降的悲痛中。异国他乡,孤女寡母,其情可知。这期间,李佳辞退了一切预定的演出。整整半年过去了,在这个圣约翰之夜,还是在这个音乐厅,李佳从悲痛中走出来,开了这场专门纪念她父亲的音乐会,用她的音乐、她的心,她的同父亲一样寡言而沉静的风度,追悼自己的父亲,追悼这位在许许多多普通英国老百姓心中的“好人”。我这才懂得,刚才听众为什么鼓掌,而后台,为什么是那样一种沉静中透着刚毅的气氛。我这才懂得,李佳绝不像她外表显示的那般柔弱;而英国人,也绝不像传说中那样冰冷古板,英国人,是多情的民族。
车已驶入灯火辉煌的伦敦。那晚上,我和老钟再也没有说一句话。躺在床上,我忽然庆幸我们没有听《荒山之夜》。穆索尔斯基嘈杂吵闹的鬼魂中绝没有那个好人的在天之灵。李亮才的魂灵不在“荒山”之上,而在天国之门。
在英国,我只见过李佳两次,一共也没说几句话。一次就是那晚在后台,自我介绍之后,我只说了一句:“你拉得真好。”其他来向她祝贺的客人,也都没有多说话。当时,我还不知道她的身世和晚会的意义,但是,在这个清纯、朴素、稳重、宁静的中国女孩面前,你不可能多说一句话。真的,我当时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面对她,你仿佛面对一地新雪,自会踟躇;你仿佛身在庙堂,自会低声。她靠着她母亲的肩膀,左臂夹着琴,右臂软软地垂着,拎着琴弓。对所有的祝贺,她都礼貌地微笑着,没有一句话,更没有一次成功的演出之后在后台常常见到的狂热和陶醉。她有点儿疲倦,没有化妆。在弯月状的晚礼服领口中,在她少女的细细的锁骨上,一块被琴压磨出的、记载着她全部艰辛的深紫色的伤痕触目横斜,像高天中挂着的太阳,沉静地照耀着。
第二次见她,还是在牛津,我讲“中国佛教音乐的历史和现在”。她来听课,坐在靠窗的第三张课桌后,还是那么朴素、安静。我讲课时,她极认真地听,极认真地记。课后,她走过来问了几个问题。她诚恳地说,她觉得自己知道的中国文化太少了,她要好好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她还是那么静静地微笑,仿佛她刚刚走出来的那个噩梦是属于别人的。
我离开伦敦的前一天,老钟为我开 Panty,李佳临时有事没能前来。那天,我对着一群笑闹着的英国女孩,问微醉的老钟:“你只知道中国女孩美丽,但你知道为什么吗?”老钟睁大眼,摇头。我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指点着他的前胸,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山,水,因为中国的山水,明白吗?”他继续摇头。我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威士忌,只觉胸中满满地鼓荡着中国的灵山秀水,莽莽云烟。我清醒地知道,那是沧山,是洱海。
是夜,吾大醉。
(原载《音乐爱好者》199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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