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书之缘
读书人大概都有这样的体会:书是有生命的。每本书,都有自己的名字、相貌、性格、命运。单说外表吧,同样是精装,有的雍容华贵、大家气象;有的却露出股纨绔气来。都是平装,也有的寒酸,有的朴实深沉。刚出版的新书,那油墨的清香,让人想起“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句子。而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也会使人凭空体味到些许“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的悲凉来。因此,书斋不在大小,一桌、一椅、四壁书,便是大干世界,便是芸芸众生了。若书是死的,古往今来,又有哪个读书人奈得住孤馆青灯?
有生命,就有缘分,或深,或浅,或平常,或奇特。杨绛的《干校六记》初版,偶购之于肆。回来乘公共汽车,一手扶栏,一手把卷。下车时,那薄薄的一本,竟读了大半。杨先生的文笔,清丽如莲,款款地,娓娓地,又意蕴极深。仿佛《宋高僧传》中的净土名僧少康所述之偈,“非哀非乐,不怨不怒,得处中曲韵。”一时心中欢喜,当即乘回头车又去买了 4 本,打算送给朋友们看。其后几天,谁来了,我便和谁谈《六记》,谈得兴起,便拿出一本送人,好像如此好文章,自己不能独吞了似的。现在回忆,却想不起到底送了谁,反正书架上单没了这本书。是真爱,又一下子买了 5 本,竟一本也没有留下,莫不是缘分浅么 ?
去夏去武当山听罢道乐下来,取道宜昌乘船进川去考察佛曲。我乘的“江汉 50 轮”,是一条 60 年代的旧船。船上人多,连走廊里都躺满了农民或小贩装束的乘客。船上的阅览室每天只开不大一会儿,却可以交押金借书回舱去看。我翻阅了半天,净是些《东方快车谋杀案》或《法制文学》之类,且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本本又脏又破。蓦地,在书柜的角落里,我看见一本书。它独卧在那里,孤凄得很,虽纸页已发黄,却不残不破,干净得出众。借来一看,是陈垣先生的《释氏疑年录》。
这是一本考证历代僧人生卒年代的专书,成于 1938 年,出版于 1964 年,从始至终全是和尚们的名字和生卒年,一条挨一条,共 2800 人。这样的一本工具书,对绝大多数乘客读者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但对我这个专门研究佛教音乐的人而言,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书扉上,印着“东方红 25 轮”的印章,想必是这条船“文革”时的旧名。高尔基似乎说过类似的话:书一写出,便有了自己的命运。真不知这本书上了这条船靠的是什么机缘 ? 也许是阅览室的负责人错把书名理解成“疑案”之类了 ? 而我又为什么乘上了这条船,单单在这里碰上了它呢 ? 也幸亏陈垣不是柯南道尔或克里斯蒂,这本书才能在这条拥挤不堪的江轮上,朝发白帝,暮至江陵,风里浪里奔波了 20 多年,终于等来了我,而且,一页不丢,一页不少,还是干干净净的身子。
溯江 3 日,船到重庆。思想斗争了大半夜,终于携书下了船。我想,反正交了高出书价的押金,没占公家便宜。而且,既见了,我实在不忍心再让它孤凄在这船上,被千百名乘客匆匆翻一下,又扔到角落里,夜夜独听那船下的涛声。跟了我,才是它的归宿。
还有另一种书缘。 1955 年,中国音乐家协会四川分会编印了一本《寺院音乐》,是几位音乐家记录的五台山、峨眉山寺院音乐的曲谱集。 30 年过去了,当初颂赞歌呗的僧人们已大都圆寂,此书便愈发珍贵。因是内部出版,印数又少,现在已绝难找到了。三年前,中国音乐学院的一位朋友特意将他的一本送我,说:“这书对你比对我有用。”接过来一翻,扉页上几乎题满了款,像是一幅传世的古画。原来,此书是本书的编者之一送给其友某甲的,某甲又转赠某乙,某乙恰是我这位朋友的老师,又送给他。待他再赠我时,此书已数易其主了。“书世”沧桑,载浮载沉,辗转多年而终于进了我的书斋,亦不知是书之幸,还是我之幸。夜阑之时,摩挲书扉,看着一个个相识或不相识者的签名,心中便有股暖意,觉得书与人,人与人,乃至宇宙万物,俱是相契相通的。眼下,这书又被香港的一位新知同好借去复印了,但厚厚的一册,何时复印得完 ? 是此书的宿缘未尽,也未可知。
至于我的书斋,其实只是办公室,还兼着卧室和厨房。两地分居,锻炼了我烧饭的本领。过去一点煤油炉,总怕那油烟熏了我的书。时间一长,这担心不知不觉地淡了,忘了。熏就熏吧,甭管是人是书,吃点苦也好。再说,读书人,也还是吃饭要紧。
( 原载光明日报 1988 年 1 月 23 日《我的书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