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什么书呢?作者不是音乐学家,但她写了一部传统音乐田野工作的考察报告;作者不是社会人类学家,但她写了一部山村生活方式与生产方式变革的采风记录;作者不是历史学家,但她写了一个在当代社会高速发展中被遗忘的山村和它的代表人物的口述史;作者不是诗人,但她写了一首充满挚爱、忧伤、困惑、失望、求索、寻根的心灵的诗篇。
作者是一个什么人呢?她是山的女儿,因此对山村的鼓声恋恋不舍;她是听着爷爷的山歌长大的孩子,因此对爷爷怀着文化归依与血缘之爱交织的亲情;她曾是一个采茶戏演员,因此对正在消失的传统文化有着刻骨铭心的感情;她是有着浓郁人文理想与情怀的知识女性,因此在面对渐渐老去的爷爷与渐渐沉寂的 山村、山鼓、山歌时有一种生离死别的伤痛。
读这本书,人们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从山里出来的女孩,在商品经济与文化一体化大潮的冲击下复归大山的故事。这其实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在这个女孩记忆里的一切——那山村、山鼓、山歌,都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在山村的青青雾霭中了。
爷爷老了,当年的风采已不在。
山村面貌已改,再也找不到农业文明的独特、温馨、闲适、自然,再也找不到大地之子的自足与自尊。
我们所有的文化遗产——从唐诗宋词到民间剪纸和二人转——基本上都是农业文明的产物。今天,当我们的社会正以令人炫目的速度争先进入工业文明、后工业文明社会的时候,我们民间艺术的处境正面临着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危险境地:每一分钟,就可能有一首民歌、一个乐种、一座古建永远地消失了。我曾把传统文化比喻为一张飘在一列高速飞驰的列车窗边的薄纸,只要一开窗,我们一把抓不住,它就会“唰”地一声飞得无影无踪,再也无法寻觅。
五十年来,对民间艺术有过三次巨大的冲击,而改革开放十多年来的“建设性破坏”,无论其烈度还是广度,不但远远超过建国初期的那次冲击,甚至远远超过臭名昭著的文革十年。文革中红卫兵“破四旧”,是暴力的、是短期的、是来自文化外部的、是跟民心相悖的。那个时候,只要有可能,中国的普通老百姓和知识分子,都会自发地、自愿地尽量保护这些东西。实际上,传统文化在被暴力破坏时尚可挽救,但当它被整个民族、整个社会都视为“落后”而急于摆脱的时候,才真正面临釜底抽薪式的最大的危机。知识分子天天写文章说千万不要再拆四合院,可四合院里的住户却把搬进高楼、住新房作为他们的最大愿望。西北“剪花娘子”的剪纸在欧洲可以卖高价,可以出画册,但她自己家里却不贴窗花,墙上贴的是港台歌星的照片。应该说,对传统文化最可怕的颠覆是民众对自己文化的忽略、遗忘与背弃,是民众审美观和娱乐方式在电视等主流媒体的狂轰烂炸下的巨大改变。
当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东海的渔民已经不用人力撒网了,开的是机动大船,怎么唱撒网号子?江南的农民已经在用插秧机插秧,怎么唱插秧歌?内蒙的牧民更喜欢骑着摩托车去放牧,怎么唱牧歌?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的改变所带来的社会变革、文化变革是历史的必然,无法阻挡更无可奈何。我们不可能在短期内让所有人都认识到传统文化的消失将是我们民族的悲剧,我们更没有权利阻止老百姓按照自己的愿望追求自己心目中的幸福。但是,毛尽脱落之后,皮又焉在呢?本书的作者看到了自己家乡的变化:
“以前的老房子几乎都换成了新楼房。那几处零星的旧宅与残墙,仿佛要被新的现代的建筑所淹设。外来的民间音乐收集者请山民们唱山歌,必需要付误工费,山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计报酬说唱就唱了……
农民穿起了西装,打起了领带,女人们也尝试着用起了化妆品,年轻人急着往城里跑,小孩子呀呀学语,就开始教他普通话和英语单词,对于家乡的土话倒不十分流利,像是外地人学讲本地话的样子。试想连土话都讲不好,而用普通话与英语唱打鼓歌与武宁采茶戏,那会是一个怎样的调子呢?”
当作者提出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她实际上是表达了许多人文知识分子的担忧。假如我们简单地把“皮”理解为物质,把“毛”理解为文化的话,那么,一张光秃秃的“皮”,一张失去了“毛”的“皮”,是不可能带给人们心灵上的温暖的。因为,“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他有精神的追求;“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就在于他有历史和文明。而传统文化——所有的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是不可能再生的。我们必须记住:我们只有一个爷爷!
现在,中国社会最大的一个“关键词”就是“发展”,每个人、每件事,都要“发展”。从整体看,人类文化当然是不断发展的,当然是由不断的死亡和重生组成的。可是,宋词取代唐诗是发展,但不过是把齐言体的诗变成长短句的词,审美的情趣和文化内涵还是一脉相承的;元曲取代宋词也是发展,但支撑它的思想和精神同样没有实质的改变,还是儒释道的思想。在这些“发展”里,表现方式和手法当然在变,但是量变而不是质变。而当今社会的巨变,是人类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甚至人类原有的知识系统已经无法面对。同时,全球一体化的浪潮和强势文化对传统文化的冲击又是如此巨大并无所不在。因此,我多次表明我的主张:在传统文化的领域里,先谈抢救、先谈保护,不要盲目谈发展。发展的道理和愿望是好的,但不能要求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去参加奥运会,去为国争光。传统文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它早已经走过了它的青春期和发展期,现在是一息尚存。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先抢救,先把它保护下来,让它不至于在我们这一代死亡。
当然,文化传统是要发展的,也应当发展。但传统文化与文化传统是两个概念。传统文化指的是以农业文明为主体的艺术形式及内容,而文化传统则更多的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民族精神、文化精神。假如说我们的传统文化已经到了非保护不可的境地了的话,那么,我们的文化传统却是生生不息、世代相传、而且一定会发扬光大的。
我跟作者并不相识,但看了她的书,感到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所以便写了这些话,就算是序吧。
2005-6-23 北京酷热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