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逝者,生者常常说:“ X X X不朽”,但这仅仅是生者良好的愿望而已,逝者是否能真的“不朽”,还要看逝者生前是否做了“不朽”的准备。《左传》中说君子有“三不朽”:“最上为立德,其次为立言,其次为立功。”用现在的话说,“立德”是“做人”,“立言”是“做学问”,“立功”是“做事”。“德”的标准,代有因革。现代人对“做人”,也各有各的看法。我看一个人,主要看两点:一是看他在大是大非面前、在可能危及自己利益的关键时刻的表现;一是看他对他人的态度。我在为沈先生撰写碑文时看他的生平介绍,曾被他的两件事所感动。一件事是1944年抗战时,沈先生在上海国立音乐院(即今上海音乐学院)读书,因为拒绝参加为汪伪政权买飞机的“义演”而被校方开除。我读了这个材料,才得知中国的音乐界当年还有过这样一件耻辱;也才得知沈先生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这样一个有血性、有良心、有良知的人!第二件事,是“文革”中沈先生被打成“反革命”,有一个学生曾用皮带抽过他。“文革”后,沈先生再遇到这个学生,不但面无愠色,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甚至还安慰这个学生,让他不要“背包袱”。“豁达”与“宽容”,说说容易,真做到很难,做到沈先生这样,就更难。沈先生有如此胸襟,和他对人和人生的基本看法和一贯态度分不开。
谈过了“立德”,才能谈“立功”和“立言”。作为世界驰名的声乐教育家,他立的“功”不可谓不大。我在为沈先生拟的碑文中,用十六个字概括他的“功”:“高徒如云,名满天下。异邦学子,慕名远求。”像梁宁、迪迪拜尔、程志、殷秀梅……难道不是“高徒如云”吗 ?在西方开“声乐大师班”,教外国歌唱家,就更不容易。因为“美声唱法”的故乡在西方,沈先生本人没有留过学,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学的人家的东西。现在,外国人反过来向他学,容易吗?
至于“立言”的问题,我曾听声乐界的朋友说过:“沈先生教出了这么多好学生,只可惜生前没有留下一本书。”开始,我也有一点儿为他惋惜,可后来又一想:圣人立言,也是“述而不作”。释迦牟尼临终,也曾说自己“未说一字”。从《论语》到佛经,都是弟子们祖述先说,都是由学生们整理成书的。声乐理论在音乐理论中,可能是最薄弱的,这恐怕与声乐的高实践性有关。一切强调实践、强调体悟的东西,从本质上便具有反理论、超理论的倾向。老子《道德经》五千言,开口便是:“道可道,非常道”,说能讲出来的道理都不是真正的道理。声乐讲“位置”、“气息”,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都要靠自己去体会、去证悟,就像禅宗所说的那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从声乐的本质来说,声乐理论落后于实践,是自然的、合理的,也是无可奈何的。沈先生只教学生而不著述,是他真懂声乐的表现。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把沈先生的教学经验总结、概括、上升为某种人们能理解、接受、效法的理论,也的确是一件对后人和音乐界有益的事。我个人觉得,声乐的理论,最好不要求深、求大、求全,不一定非要“理论化”。中国佛教中最“理论化”的宗派,如大名鼎鼎的唐三藏法师玄奘所开创的“法相宗”,唐后便难流传,反而最终“十寺九禅”,让最不讲理论的禅宗成了大器。习禅与学声乐有许多相似之处。禅宗的思维方式、修行方式、表达方式、开悟方式,都可以给声乐界以极大的启发。最起码,可以先学学禅宗的理论形式——“语录”,为沈先生搞一本声乐教学的语录,把他那些像珠子一样散落的思想、观点、方法、经验“串”起来,用沈先生生前自己的语言,生动、浅显、贴切、口语化、不脱离实践,这恐怕比硬写什么大部头的、唱歌的人觉得“太深,看不懂”,而搞理论的人又觉得“太浅、没意思”的专著更有用。
沈先生是不朽的,因为他做人、做学问、做事都值得后人深思和效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