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起金叶

——写在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公布之际

田 青

当巴黎传来喜讯——中国新疆的“木卡姆艺术”和内蒙古的“长调”被宣布为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的时候，我们每一个热爱中国传统文化、关心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现状的人，都感到由衷的喜悦。尤其是我们这些有幸亲自参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申报工作和研究保护工作的人，更感到欣慰和鼓舞。

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公布这个名录之前，我们曾多少有些忐忑。因为在前两批代表作名录中，已经有三个相同类型的项目被列入：阿塞拜疆木卡姆、伊拉克木卡姆和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的沙士木卡姆。当然，我们知道，中国新疆的木卡姆艺术在同类艺术中是保存最完整、艺术形式最丰富、同时具有鲜明的独特性的；中国政府目前是世界上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最为积极的国家之一。但毕竟进入这个名录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申报程序和严格的审批过程，而在申报国家与申报项目众多、竞争激烈、名额又有限的情况下，评审委员们会不会看到新疆木卡姆的独特性和完整性而投票赞同此项目，我们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为了使我们的申报材料真正反映出新疆木卡姆艺术的独特魅力、濒危超度和国家、地方政府保护这一优秀文化遗产的力度，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和新疆的有关同志们进行了大量的工作。当这一项目终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向全世界公布的时候，我们知道，这不仅表达了世界对新疆木卡姆艺术的尊敬，同时也是对参与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保护工作的所有同志们的肯定。

因为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有关规定，“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每两年才公布一次、每次每个成员国只能有一个项目入选，但一个以上国家的联合申报不占名额，所以我们主动提出和蒙古共和国共同申报“长调”音乐。这个项目的申报成功，也经历了一个双方磨合、协调的过程。这里，既有长途跋涉的辛苦，也有争取理解的努力与协调合作的愉快。这个项目的联合申报成功，也不仅向世界彰显了这一草原文化的无穷魅力，同时也彰显了中蒙两国政府和文化工作者在保护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领域里成功的合作精神。

我们高兴地看到韩国的“江陵端午祭”也同时被公布为第三批遗产名录。江陵端午祭与中国的端午节有一定的联系但不相同，由具有韩国民俗特色的祭祀、表演、游艺等活动组成。它的申报成功，显示了不同民族在不同历史时期内文化的交流与变易，显示了古老的汉文化圈的博大与圆融，更显示了韩国民众对传统文化的忠诚。应该说明的是，文化遗产名录的申报，与商标注册、域名注册完全不同，不但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而且正相反，希望通过这一名录的颁布推广和弘扬这些项目。因此，对这一项目的申报成功，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在感到高兴的同时深思我们自己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只有虚心学习那些在保护传统文化方面比我们觉悟早、做得好的国家的长处，我们才能真正发扬中国悠久灿烂的文化传统，在历史的光辉里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我曾把传统文化比喻为一张薄纸，把飞速发展的社会比喻为一列高速飞驰的列车。这张薄纸飘在窗边，只要一开窗，我们一把抓不住，它就会“唰”地一声飞得无影无踪，再也无法寻觅。在与蒙古文化代表团座谈的时候，我还有意把飞速变革的社会比喻为一匹蒙古人民热爱、熟悉的奔马，把传统文化比喻为在前进的颠簸中被丢失在草原上的珍宝，我说，我们目前抢救和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作困难而艰巨，就像一个骑手，在策马奔驰的同时，还要俯身把散落在草原上的珍宝捡起来。但，这个工作我们必须做，而且，还要做好。因为，我们没有权利把祖先留下的珍宝丢失在草原上。

今天，一方面，我们的社会正以令人炫目的速度争先抛弃农业文明而进入工业文明、后工业文明；一方面，经济一体化所带来的文化一体化，又通过主流媒体的强势挤压毫不留情地摧毁着传统文化、尤其是民族民间文化。我们的民族民间艺术正面临着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危险境地：每一分钟，就可能有一首民歌、一种技艺、一座古建永远地消失了。仅以山西省的地方戏为例，上个世纪 80 年代尚有 49 个剧种；现在却只剩下 28 个，也就是说，有 21 个有着悠久历史、众多剧目、精彩艺术的古老剧种在这短短的 20 年里消失了！而且，就消失在我们眼前！就消失在我们这一代！

这 20 年的成就不必说，只要是有良心的中国人，谁都无法否定经济发展为我们每个人所带来的或多或少的利益和好处。但是，只有良心还不够，还要有理性和智慧。一个有理性和智慧的人不能只享受经济发展的好处而忽视它的负面影响，一个有理性和智慧的民族更不能在前进中割断历史。传统文化不仅是我们民族的血脉、民族的精神、民族的根；它还是我们民族持续前进的动力和保证。一个丢失了文化传统的民族，只能在所谓的“发展”中丢失自己。

新疆木卡姆艺术与内蒙古长调成功入选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为我们进一步强化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唤起全民族的保护意识，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时代的任务、历史的责任，是当务之急。

保护我们的民族民间文化遗产，就是保护我们民族的未来。

捡起一片片正在被我们遗失的金叶，那叶片上闪光的，是我们祖先的汗水、智慧、和不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