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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如歌

——资华筠与她的随笔集《舞而年青》

 

资华筠命定就该是一个舞者,但遗憾的是她没能生活在把舞蹈视为生命本质的时代,没能生活在社会上的每一个自然人在“咏歌之不足”时都会“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时代。大约从她出生前一千年开始,被儒家礼教笼罩着的中国社会,就已经逐渐将舞蹈从大部分人的生活中剔出了。“正派人”在生活中不再舞蹈。舞蹈诞生时最重要的功能——建筑在肢体运动之上的群体性自娱——从“四体不勤”的汉族知识阶层的社会生活中消失了。人们现在只能用艳羡的目光想象唐代诗人们在酒酣耳热之时的联袂踏歌。宋元以降,除农村的广场舞蹈以外,汉族舞蹈逐渐演变为两个极端:或者以简易的动作与道具祭祀,成为“礼”的廉价附庸;或者作为“声色犬马”的同义词,变成男性社会里女性的一种“娱人”技能。

这是汉族舞蹈的悲哀,本来也应该是资华筠的悲哀。当她选择以舞蹈为职业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遭到老师的反对和母亲的警告。但是,这个当 年 的小姑娘竟鬼使神差地认定:“舞蹈可以点燃人的心灵!”甚至认为这种不过是“有韵味的动胳膊动腿”居然比“大烟囱冒烟”的作用还大!要知道,那个时候,中国正处在忙着脱却千百年农业社会的旧衣,赶着迈进工业社会的门槛,把“远方的工厂冒青烟”都写进歌词、当成“进步”的时代。所以,以资华筠为代表的一批青年知识分子选择舞蹈作为终生的事业,应该说是中国舞蹈的幸事,也是他(她)们本人的幸事。当她和她的同事们在中国人刚刚“站起来”,正渴望得到承认的时候,从世界青年联欢节上捧回一枚金质奖章之时,她们不仅为自己的选择正了名,同时,也为过去总被与“舞伎”、“舞女”连在一切的舞蹈艺术正了名:作为舞者,她们是在中国整个阶级社会中第一代受到社会广泛尊敬的人。在此之前,即使宫廷里的“小蛮腰”与“长袖善舞”,也仍然意味着对女性与舞者的亵玩和轻贱。

资华筠的新作《 舞而年青 》出版了,读她的文章,你可以透过资华筠笔下那些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跟着这些新中国的艺术使者像“地下工作者”一样走过罗湖桥,进入当时一些与我国没有 建立 外交关系甚至带有敌意的国家。出访演出前“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悲壮送别、饭店里的“策反信”、剧场外的催泪弹、“在特务的眼皮底下看斗牛”……现在看来,恍如隔世;但在当时,却又是多么的惊心动魄。新中国,给了舞蹈艺术前所未有的发展空间,也给了舞蹈艺术许多额外的负载与机会。当几乎所有的文化艺术都被一个“四旧”的大碗扣在底下的时候,资华筠和其它艺术家一样落到了自己事业的低谷。对于一个天生的舞者而言,不能舞蹈,可能就等于不能呼吸。但是,当事过境迁,当“记忆的筛选器”本能地按照与天地一样博大的原则过滤了一切不须记忆的东西之后,再回眸那一段历史,不少人会对老子“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的哲理有了真切的感受。我总认为,那场被称为“浩劫”的十年 “运动” ,对中国自然科学的发展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对社会科学与文学艺术的影响,却可能要复杂得多。“忧患出诗人”,抛开当事者的个人感受不谈,如果仅从文学史与艺术史的角度看,人们真该客观地评价魏晋战乱之于阮、嵇,“安史之乱”之于李、杜的巨大催化作用。读资华筠回忆这一时期的文章,人们不难发现,“文革”之后,资华筠一下子成熟了,无论是她的舞蹈、还是她的人格。当她重新登上舞台的时候,人们看到,她和许多同她有着同样经历的中国艺术家一样,不但没有在灾难中毁灭,反而像火中的凤凰一样灿烂而有致地飞上了一个新的天地。

舞者的最大敌人,恐怕就是时间了。但也许正因为青春易逝、人生苦短,所以在一个全社会都在感慨“人生须臾”的时代,舞蹈反而会得到充分的发展。魏晋南北朝时“清商乐舞”的发达,就不能不说与当时的社会思潮有关。但是,一个真正的舞者,即使当他(她)告别舞台之后,也依然可以舞蹈——用他(她)的头脑和笔。与一般人对舞蹈演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偏见相反,资华筠不但有着挺拔的身姿和柔曼的四肢(这一点在她 60岁之后依然如此!),而且还善学、多思、广读、勤写。看她的舞评和书评,读者常常会像被她的舞姿吸引一样被她的敏锐和睿智吸引。在“艺扎书评”中的许多文章里,都闪烁着理论和思想的闪光,也显示了她的美学观念和舞蹈学构架。

古人说:“诗言志,歌咏情,舞动容。”其实,无志者岂能咏情?无情者岂能动容?“情”字,应该是一切艺术的本质与生命。我认为,这本集子中最感人、最有价值的文章,是那些“追思与感念”。读《胖嫂,您在哪里?》等文章,我找到了当初读鲁迅的《一件小事》时的类似感受。在中国知识分子的天性里,有着一种一直保证他们不堕落的东西,这就是知识分子的良知和良心,这就是知识分子与普通百姓之间的血肉联系与那种在民众面前拂之不去的“歉疚”之情。从白居易在田边“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担,尽日不能忘。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的自责,到鲁迅“榨出皮袍子下掩藏着的小来”的自省,一直到资华筠对“胖嫂”的深情呼唤,一脉相承,灯灯相续,实际上是传继着中华民族赖以生生不息的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朋友对资华筠的一个评价,说她身上有一种“贵族气”。我不知道在新中国所谓的“贵族气”究竟指的是什么?是舞者中少见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庭出身?是她读书的习惯或流利的英语?还是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雍容风度以及看似不经意却备显教养与品位的装扮?我倒是觉得,她身上真正的“贵族气”,应该是她那种与生俱来的“众生平等”的思想和广博的善良。她用同样的真诚回忆与感念临时工“胖嫂”和一个北方大城市的市长,她用“记忆的筛选器”忘记了在“文革”中有负于她的人,但她却忘不了所有培养过她的先辈。她不仅多情地爱着舞蹈、爱着祖国、爱着自然、爱着亲人、爱着朋友、爱着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和一切让她爱、值得她爱的事物;同时,她又有幸得到了多少深沉、厚重的爱啊!在《沾满泪水的巧克力》中,那一块老人瞒着小外孙用报纸包着专门留给她的巧克力,不是称得上是“情重如山”吗?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过去不明白资华筠为什么常常“乐此不疲”似地为朋友们的各种事情帮忙,评职称啦,要房子啦,找工作啦……是因为资华筠自己便是在许许多多朋友们的帮助下长起来的。换句话说,她身上沉积的爱与情太多,她必须时时转嫁出去才不至于被这么多的情压垮。

文如其人。资华筠的文笔也像她的外表:在普通、朴素(在现今社会甚至有点寒碜)的底里透出一种浑然天成和教养。这,其实也很接近所谓的“贵族气”。因为,真正的“贵族”,总是会本能地与“穷人乍富”式的炫耀心理划清界限的。当然,她的文字也有点像她身上的那股“女人味儿”,总要超过她其实很认真地追求的理性。我不懂舞蹈,但作为外行的我觉得,最难编的舞蹈,恐怕是类似《老子》、《苏格拉底》、《毛泽东》的题材了,因为,人们真的很不习惯接受一个思想着的头颅在肢体动作中呈现。但是,我却有理由期待资华筠的文章会越写越深刻,不仅像她当年挥舞的红绸一样恣意、热情、灵动,还要像她在“ CIAO”的发言一样在简洁中蕴涵更多的理性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