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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学 创 作
钟 魂
上 集

一片龟甲的大特写。

透过龟甲上钻出的小孔,可以看见龟甲下面的火光。突然,龟甲炙裂了。楚巫审视着裂纹。片刻,他抬起头:“

大王,大吉!”

楚王猛地把剑插在地上:“伐——曾!”

在龟甲、剑与火的背景上,推出片名。

楚兵将士蛮野的脸。

红黑两色的“楚”字大旗。饰翎缀羽的战鼓。击鼓发令的楚王。

鼓声中,楚兵潮水般地扑向曾国城垣。

与此同时,出现字幕:

“公元前五世纪,青铜时代。在江汉平原随枣孔道间,发生了一场战国时典型的以强凌弱的战争。战胜的一方,

是称霸江汉,企图问鼎中原的楚国;战败的一方,从此在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上失去了原来的名字。

但本片摄制者认为:历史与文化,不仅仅是由胜利者们创造的。

本片所叙述的故事,史书无载。”

演职员表。

楚兵攻进了曾都,曾民顽强地抵抗着。

遍体鳞伤的老曾侯指挥所剩无几的曾兵,固守着曾国的祖庙。

祖庙内,神主牌位之下,一架编钟煌煌而立。

楚兵的箭矢飞蝗般地射进曾庙的棘墙。棘墙里,老曾侯弯弓搭箭,射杀楚兵。

瞽目的乐师季苍,准确地把一支支箭递到曾侯手里。

曾侯伸手要箭,师苍毫无表情地大睁着失明的双眼:“刚才那支,是最后一支”。

曾侯一怔,一支楚箭射进他前胸。

他奋力站稳,猛地拔出身上箭,搭在弓上。

胸前的伤口,血涌如注。

带血的箭矢,瞄着击鼓的楚王。

曾侯发箭,箭矢剁进楚王的车轼。

楚王大惊,他拔出箭来,用力折断,抡槌欲击鼓发令。

就在这时候,曾国的祖庙里,传来了曾人辞庙祭祖的合唱。歌声悲壮苍凉,楚王及楚兵,无不被其震慑:

昊昊苍天,

惟惟吾皇。

列祖列宗,

佑我安康。

吾爱故乡,

吾爱曾国,

吾以吾血,

卫我山河。

金石可裂,

日月可灭,

万世奔流,

唯有吾血。

宗庙里,武士们手持薪燎,肃立两侧。薪燎的烟焰,使幽暗的宗庙影影幢幢。宗庙正中靠墙的神案上,供着曾国的“神主”,这是一个一尺长的木匣子,栗木制,背有题刻, 神主背后的阴影里,阴约可见两尊木雕的男女裸体祖像。宗庙四壁,皆彩绘,其内容形式瑰丽奇诡。

曾侯在膜拜神主,他巨大的影子,随着他礼拜的动作,在宗庙的墙上晃动。

师苍,在一侧击钟,钟声铿锵肃穆。他身后,站着两个五岁左右的男孩,一个是曾侯之子姬乙,一个是师苍的儿子苍子。

曾侯:“先考先妣,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在此稽首!……曾国……打败了……但,这不是我的错,不是百姓们的错!是楚国……太强了。……我们一个人,顶他们十个,可他们的人,比蝗虫还要多……曾国败了,但曾国不会屈服,曾国不会忍辱求生!曾国的子孙,都会死得慷慷慨慨……”

明堂外,一颗半枯的老树——曾国的社树,被楚兵抛掷的火把燃着了。在宗庙四墙内躲避兵燹的曾国妇孺,惊恐万状。

曾侯召过姬乙,手抚其顶,无限怜爱地:“孩子,拜祖宗。”

姬乙熟练地跪拜行礼。

宗庙外的喊杀声,一阵紧似一阵。

曾侯:“孩子,跟祖宗说,说姬乙要去见祖宗了。”

姬乙听话地伏下身去,刚要开口,师苍突然放下钟槌:“君候,他是曾国的苗裔呀!”

曾侯:“国将不国,苗裔何用?”

曾侯拔出青铜剑,向着姬乙,伸出血淋淋的手:“来,孩子,来呀……”

姬乙惊恐的眼睛。

曾侯的笑脸,痛苦、狰狞的笑脸。

姬乙吓得转身便跑,急躲到师苍身后,师苍双臂护住两个孩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曾侯胸前的伤口,猛地涌出一股血来,他半哭半笑地望着亲子,手中的青铜剑几起几落,似有千斤之重,终于“当”地一声落到了地上。曾侯双手捧起“神主”,睡眦欲裂:

“祖宗啊,祖宗!子孙何罪,遭此恶命?!曾国何罪,遭此荼毒?天啊,你不公道……”

他仰天长啸,举手欲将“神主”摔到地上,双臂过头,却忽然住手,看着它大笑了两声,仍置于神案之上。

“神主”上,十个鲜红的血手印。

大门猛地被踢开了,一群楚将簇拥着楚王出现在门前,楚太宰紧随其后。

门外,阳光刺目。曾侯眯着眼,终于看清了敌人。他拾起青铜剑,高高举起:“熊章,你……还我曾国来!”

他扬着头,扑向迎面刺来的十几支长戈。

戈头上,象高扬着的旗子,挑着一个弱国之君不屈的躯体。

楚王肃然:“以君候之礼入葬。”

三十六件编钟,耀人眼目。

楚王贪婪地望着编钟,面露喜色:“楚国之舞曾国之乐,现在总算全了。”

楚王一挥手,一群楚兵峰拥而上,卸下编钟,扛起便走。

一楚兵失手,一钟落地,楚王急走过去察看。钟体上,一道隐约可见的裂缝。

楚王冷冷地盯着楚兵。

楚兵伏身在地,磕头不止: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楚王一剑砍倒楚兵,猛然转过身赤,对着那些发呆的楚兵们:“当心!这是曾国之钟!”

突然,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个平静、冷漠的声音:“可惜呀,三十六钟,偏缺了这姑洗之宫。”

楚王持剑而问:“什么人?”

师苍伏地行礼:“瞽人季苍,拜见大王。”

黑暗中,师苍失明的双目却显得很亮。花白的胡须,使他睿智的脸庞神秘莫测。

师苍:“ 氵厥 水、涢水之滨,自古多铜,曾国的铜匠、乐人,又闻名天下,今天,都是大王掌中之物了。铸一尊姑洗宫,如探囊取物耳。”

楚太宰伏身向楚王:“此人是曾国有名的乐师,巫师。据说他知音律、精占卜、善治铸,且能调阴阳、通鬼神……”

楚王面露喜悦之色。

楚太宰“不过,他是曾侯心腹之臣,且深不可测……”

楚王沉吟之时,一楚将自外入:“禀大王,人俘中查遍了,没有那孩子”。

姬乙与苍子似乎觉察到巨大的危险,在师苍身后觳觫着。

众楚将发现,持剑欲擒。师苍把姬乙一把抱在怀里,却伸手拉出亲子苍子,推至楚王前:“这是亡国之君的后代姬乙,瞽人献于大王。”

苍子转身欲跑,被一楚将擒住。

楚太宰望着师苍怀中的姬乙:“他是什么人?”

师苍:“瞽人晚年得的一子,叫苍子。”

楚王看着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你双目失明,不会弄错吧?!”

师苍:“瞽人晚年得子,视如心肝之肉。自已的孩子……”

他伸出抖颤的手,仿佛是为了验证一下,在苍子脸上轻轻摸索着。然后,用力摇摇头,把苍子推了出去。在推的一瞬间,他拉断了孩子项上挂着的蟾蜍香囊,攥在手里。

楚王回首示意楚将:“斩草除根。”

一楚将挟苍子而去,方到门前,楚太宰恨恨地:“慢!还有这个……”

楚太宰指着姬乙,另一个楚将把姬乙猛地从师苍怀里夺过来,双手举过头项,向庙堂外走去。

庙堂之外,战火熊熊。

师苍大叫一声:“大王!”

师苍:“大王,仁者之师,不能滥杀无辜呀,况且,我这孩子……他耳聪过人,幼而善乐……”

楚王立刻显出极大的兴趣:“耳聪过人?”

他示意楚将放下姬乙,然后,揪着姬乙的耳朵,令其背向编钟。楚王在一枚钟上轻轻敲了一下:“嗯?这是什么音?”

姬乙的一只耳朵被楚王拎着,惦着脚,万分痛苦地:“这是姑洗之徵……也是穆钟之羽,新钟之羽甫 ,浊兽钟之宫。”

楚王惊诧不已,他招另外一肩钟之楚兵过来,又在这尊钟上敲了一下。

姬乙脱口而答“这是姑洗之变宫,合浊兽钟之角,穆钟之羽甫 。”

楚王松开他拧着耳朵的手,转过姬乙的脸来:“今年几岁?”

姬乙满脸泪水,用手捂着拧疼的耳朵。

楚王对挟着苍子的楚将挥了挥手,楚将步出庙堂,将苍子投入火中。

苍子的惨叫声:“妈呀——”

师苍冷寂的双目。他手中紧攥着的香囊。

姬乙紧缩在师苍的怀里。

楚太宰:“大王,两个孩子真假难辨,还不如一块儿……免得后患。”

楚王自信地:“不是乐师的儿子,没有这么好的耳朵。”

曾国祖庙的废墟。

得胜而归的楚兵,牵牛赶羊。

被缚的曾国工匠,被绳子拴着,押往楚国。

队伍里,一架踽踽而行的牛车。牛车上,端坐着同样被缚的师苍,依然是平静冷寂的面孔。

车后,姬乙跌跌撞撞的小跑着,一条绳索拴着他的手,绳子另一端拴在牛车上。

又是几辆牛车,载着曾国的编钟。钟体上狞厉的饕餮,仿佛在嘲笑着失败了的旧主人。

断壁颓垣边,老弱妇孺忍泣凝视着亲人们的远行。没有牵衣顿足,没有拦道而哭,这是刀剑下的生离,这是败而不输的弱者的死别。

曾国渐远。师苍回首,仿佛那失明的双目,仍在顾望着故国劫后的缕缕狼烟。

字幕:

“曾国做为一个独立的候国,从此在战国史上消失了。

楚惠王考虑到周天子及中原列强的存在,将曾国改名为随国,意为“跟随楚国之国”,不再向周天子纳贡,而向楚称臣。”

楚王宫。

少年的姬乙在练习敲编钟,师苍坐其身后。忽然,姬乙敲错了一个音,他放下钟槌,把手乖乖送到师苍面前,师苍手中的竹尺“叭”地一声,准确在落在手上,姬乙疼得缩回手。

师苍严酷冷漠的脸。

姬乙含着泪,不得不自己把手再送到师苍面前,挨那剩下的两下。

星空灿烂。

姬乙仰望星空,师苍坐在他身边,用石子在地上摆布星图。七颗大石子,摆成一个杓形。

天上的北斗。

姬乙乖乖地背诵:“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可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

昏黑的土室里,只有清冷的月光。

师苍手持四十九根蓍草,分而揲之。姬乙跪其旁,用木棍在地上画着卦图。

师苍的声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阴一阳谓之道。乾为天,坤为地……”

蒿草铺就的地铺上,姬乙踡缩在师苍膝下睡觉。师苍在他身上盖着干草。

师苍冷冰冰的双眼。

昏暗中,他紧攥着的拳头,指缝中垂着香囊的绦穗。

土室外,大雪纷飞。

清晨,雪地上一行清晰的足印。

姬乙赤着脚,缩着头,蹒跚而行。

一个雪团飞来,在他头上开花了。

不远的地方,几个衣裘的贵胄子弟哈哈笑着。

姬乙愤怒地瞪了他们一眼,擦掉头上的雪,继续前行。

又一团雪打过来,打在他的眼上。

姬乙被雪封往的眼睛。

贵胄们的哗笑声:“哈哈,打得好!”

“看这老瞎猪的小崽子……!”

姬乙被激怒了,他弯脚抓起一团雪,扔了过去。

“雪仗”变成了肉搏,姬乙拼命还击着围攻他的敌人,象一头发了疯的小兽。

鼻青脸肿的姬乙跪在土室的地上讲述经过。

师苍一声不响,用手一指门外。

姬乙顺从地站起来,走到屋外,跪在门口。

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姬乙的头上,肩上,落满了雪。

屋中,师苍毫无表情的脸。

雪人似的姬乙。

但,姬乙的眼睛里,已不复见泪水,只有倔强的光。

师苍递给姬乙一根干燥的粗树枝,示意他折断。姬乙用力一折,树技断了。

师苍从墙上摘下一根结满了疙瘩的麻绳递给姬乙,仍示意他折断。姬乙接过来,左折右拽,麻绳如故。

师苍:“懂了吗?”

姬乙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嗯!”

姬乙跪在地下擦拭青铜建鼓座,一个盛装的女孩,脚蹬木屐便跑进堂来,这是楚王的爱女清商。

两个女官紧随其后,忙不迭地想拦住她:“公主,公主,穿木屐不能上堂啊!”

清商:“为什么不行?我喜欢!你听,这声音多好听!”

她足蹬木屐,跳着轻巧的舞步,在地上踏出响亮的节秦来。

姬乙抬头看见,似乎想笑,但却未露声色。

清商跑到玉磬前,拣起磬槌,刮奏下边的一排,“叮叮冬冬”,发出流水般的琶声。

清商高兴极了,踮起脚来想奏最上边的一排,但,那排磬似乎高了一点。

她一回头,瞧见姬乙,便招招手:“喂!你!过来!”

姬乙急趋而近,双手伏地,跪在磬架前。清商踏在他背上,高兴地敲击着。

清商的眼睛,天真、任性,兴致勃勃。

姬乙的眼睛,在坚毅、漠然的底层,深埋着屈辱与仇恨。

清商踏在姬乙背上的木屐,金綦玉绚。

天上的北斗,缓缓旋转着。

地上的卦图,缓缓旋转着。

蟾蜍香囊的丝绦,缓缓地旋转着。

屋角里的师苍,大睁着失明的双目,他两手摊开放在膝上,手心向上,以拇指轮流触摸其余四指的指肚。他的头发,渐渐全白了。

星移斗转,在师苍的掐算中,十多年过去了。

依然是金綦玉绚的木屐,但大了许多,娉娉婷婷地走着。

走过草地,穿过回廊,走到阶前。

一双玉手从银幕上伸下来,解开木屐的带子,木屐脱在了堂下。

一双秀足隐在白色的裙下,飘然上堂。

已经成年的姬乙仍跪在那里擦拭乐器,看着清商的赤脚从眼前很近的地方走过。

镜头慢慢上移,豆蔻年华的清商,光彩照人。

楚宫的花园里,清商与侍女鹿儿在作投壶之戏,每人手中持箭五枝,轮流投向置于二人之间的铜壶。

忽然,远处传来一男声的歌唱,其声悠扬、激越,极有魅力。

清商持箭的手停在空中,她仄起耳朵来听。

鹿儿:“公主,快投呀!”

清商以手指轻按唇上:“嘘——”

歌声似远似近,如天上之乐。

清商把箭往地下一扔:“谁在唱?”

寻声而去,没有歌者,只有那个年青的奴隶——姬乙,低着头,默默地擦拭着铜器。

晚上,清商寝室。

鹿儿正在为清商卸去头上的笄饰,忽然,窗外隐隐约约,又传来那男人的歌声。

清商立起身来,急走到窗前,猛地开窗。

月华如水,树影摇曳。

清商自语:“莫非是天乐……?”

楚王殿上,钟磬铿锵,楚王在宴请各国使臣,楚王及夫人居尊位,其子熊中侍座。

楚宫女献舞,细腰袅袅,长袖翩翩。

乐工跪坐殿侧,师苍坐首席,执旄头节乐,姬乙次之,跪坐吹壎,其声呜呜然。

众乐工齐唱:

“堂堂大楚,

天降斯福,

大楚堂堂,

天佑我王……”

楚太宰敬酒:“我们大王前年灭了蔡国,今年又灭了杞国,两年之内,便广地泗上。现我大楚夹江汉,临吴越,北可拒秦,南已濒海,北方列强不敢犯我荆楚江汉。多亏我们大王的威德……”

楚巫:“大王,近日臣观天象,井宿八星暗,鬼宿四星黑,鹑火不明,可知周室气数已尽。而鹑尾丽天,岁在荆楚,是我大楚大吉之象。”

一小国使臣:“臣也听说,近日楚南地出醴泉,禾生双穗,这都是天降福大王的吉兆呀……”

楚王持爵,哈哈大笑:“诸位,别人说我存问鼎中原之心,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不求天下,只求平安,偶有小战,也是受命于天,是不得已而为之呀……不过,我楚国能有今日兴隆之时,全凭我楚国的礼乐高于天下,就拿这乐工说吧,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因为耳聪过人,我把他从战火中救出来……”

众小国使臣:“大王仁德,大王仁德……”

楚王捧觞而尽,命令姬乙:“来,你给大家唱一个。”

姬乙挺身立于堂前,不卑不亢,雄姿英发。他施礼之后,自击编钟伴奏,慷慨而歌:

“古有巨人兮名曰夸父,

恨日行天兮朝朝暮暮。

夸父心高兮誓欲逐日,

其言既出兮我行我素。

日出东方兮八骏齐飞,

帝驾金车兮万丈光辉。

人嘲夸父兮如蚁吞象,

夸父无悔兮紧追不放。

晨离东海兮暮落咸池,

夸父疾追兮半步迟迟。

英雄痛心兮顿足捶胸,

一饮咸池兮以润其心。

咸池水尽兮英雄永寤

日出日落兮依然如故。

志虽未成兮豪气永在,

万古咏歌兮巨人夸父……”

歌声深沉、悲壮,荡气回肠。

清商寻声而至,隐于屏风之后偷窥姬乙英姿,颇作钦羡之意。

一曲歌毕,清商不禁失声:“太好了!”

楚王,“何人躲在那里?”

清商入觐:“是我呀,父王”。

楚王佯怒:“使臣之宴,你莫来打优。”

清商作娇态,倚楚王身侧而坐。公子熊中不悦。

楚王对各国使臣:“小女清商,娇惯坏了的。”

众使臣对公主行礼,清商却理也不理,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姬乙:“父王,他唱得好听,再唱一个吧。

楚王:“他的耳音才叫好呢,不信你试他一试。

清商却不敲钟磬,她拿起楚王案上的箸子,在盛着菜肴的青铜豆的沿上敲了一下,调皮地“你说,这是什么音?”

姬乙先施一礼:“禀公主,这是姑洗之羽角。 ”

言罢,他返身走至编钟前,在一枚钟的右鼓部轻轻敲了一下,其声朗朗,如豆沿之音。

众惊讶不已,清商更是喜形于色,她拿起自己身上的玉佩,轻轻碰了一下,又问:“这个声音呢?”

姬乙沉吟片刻,先返身走到玉磬前,在一片磬上敲出那声音来,复返身施礼:“禀公主,这是绥宾之吕,姑洗之少商,也叫——清商。”

清商巧笑:“哎呀!真巧呀,这声音就是我啦!”

楚太宰:“放肆,胆敢直呼公主芳名!”

清商:“这有什么,这音就是清商么。”

清商解下玉佩,抛到姬乙身前:“赏你啦!”

清商寝室,壁挂琴、瑟,架置笙、竽,沿墙列玉磬一架。

清商独坐吹排箫。窗外,一牙新月。

《夸父之歌》的旋律悠然而起。

她悠悠地吹着,摹仿着记忆中的旋律。

她吹到一个地方,吹不下去了,再从头吹起,仍是到这个地方便止住了。

她索性放下排箫,击磬而歌:

“摽有梅,

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

迨其吉兮。

摽有梅,

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

迨其今兮。

摽有梅,

顷筐 墍 之,

求我庶士,

迨其谓之,”

一曲未毕,她长叹一声,懒懒地放下磬槌:“哎,今天是怎么了?吹也吹不好,唱也唱不好!”

鹿儿抿嘴一笑:“我看,公主是病了。”

清商:“瞎说!什么病?”

鹿儿一捂胸口:“心口疼。”

清商佯嗔:“你敢咒我生病。”

鹿儿亦故作惊恐状:“奴才不敢。”

清商却按捺不住地:“……鹿儿,你说,那青年唱得怎样?”

鹿儿:“哟,公主自幼知音善律,琴、瑟、笛、箫没有不精的,这……怎么问起我来了?”

清商却不怪她,仿佛自言自语地:“他唱得真好!全楚国,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他不光是声音好,他唱的时候,让你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许多东西,迷迷朦朦的,让你一时说不清,可又真真切切,让你仿佛看见了人心里的事情。那歌也好。夸父追日,乍一听觉着挺蠢,明明办不到的事,偏要去做,结果,累死,渴死……可这里头,有一股气!人活着,总得为个什么才好,能不能成,倒是无所谓的……”

鹿儿亦深有所感地:“是呀,这个苍子,平时光看着他跪在哪儿擦呀擦呀,没想到往堂上一站,象变了一个人,满朝文武,都让他那股‘气'压下去了……”

窗外,朗月在天,纤云如缕。

清商复跪磬前,敲起了《夸父之歌》的旋律,到了刚才停住的地方,稍一停顿,却顺利地接了下去。

乐声渐响,有磅礴之气。

清商的眼睛里,深蕴着一种向往……

夜半刚过,师苍与姬乙曳杖而行。

远远看见郢都的城门,便听武士一声断喝:“谁?宵禁未除,不得走动!”

师苍:“吉金大人在吗?”

闻声,门监吉金出:“谁呀?”

姬乙:“吉大叔!”

吉金:“噢,是你们爷俩呀。苍子,昨天我进宫去看我那鹿儿,听她说,你一支歌听呆了满朝文武,公主听了之后,茶不思饭不想,整天念叨你,你小子,莫非真有这么大福气……”

搭讪着,吉金让武士们打开城门,师苍与姬乙出城而去。

林中,露重草深,暗夜如磐。

几只乌鸦被惊,“嘎”地一声飞了起来。

一只猫头鹰,阴森森地注视着这两位打扰了林中平静的不速之客。

姬乙背着师苍,师苍用超人的感觉指挥着姬乙:“往前,往前,碰到土岗向右拐……”

姬乙气喘嘘嘘,把师苍背到一棵古树下。这是一棵参天古树,树根周围,杂草丛生。

姬乙放下师苍,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师苍摩挲着树干,点点头。他双手分开几乎没腰的茅草,露出一个隐藏着的树洞。

姬乙忙伏身细看,待他借着幽微的星光,看清树洞中的匿物时,禁不住双膝一软,跪伏在树洞前,一边磕头,一边痛哭失声:“啊……祖宗……”

昏暗的树洞中,隐约可见一具曾国的“神主”,上边染着一个弱小君国的君候之血。

师苍柱杖而立,静默无声。

待姬乙哭得差不多了,师苍才用拐杖止住姬乙,让他站起来,和自己并立在一起,面对神主。

师苍放下拐杖,庄重、肃穆地:“拜——先——公。”

二人礼拜,如在庙堂之中。

师苍老迈,抖颤的声音:“先公先王列祖列宗在上,不死之臣季苍叩首。罪臣不死,苟活十有五年,然无一日敢忘复国之志,无一日懈怠教诲宗裔之责。蒙祖宗荫庇,姬乙长大了,曾国复国之业,有望了。”

说到此,平素从不动情的师苍忽然一阵激动,哽咽难言。片刻后,复祷神主:“十五年来,臣忍辱偷生,伺机归曾复国,楚宫内外,事无巨细,臣无不潜心留意,近日,臣已有复国之良策……”

姬乙兴奋地抬起头来:“父亲,什么良策?”

师苍突然正色:“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叫我父亲了,他,才是你的父亲……”

师苍骨节累累的手,颤巍巍地指着幽暗的树洞。姬乙的眼里,泪光烁烁。

姬乙:“父亲!没有您,我不是也成了他的刀下鬼!您用苍子哥哥的命换了我,我就是您的亲儿子呀……”

姬乙两臂抱住师苍,失声痛哭。

“啪!”的一声,师苍恨恨扇了姬乙一个耳光:“你好不糊涂呀!我十五年的心血全白费了!想让你成刀下鬼的,是楚王!是楚国!他灭了我们曾国,杀了你父亲,你不报此仇,天地难容!鬼神难容!”

师苍过于激动,剧嗽不止,姬乙忙为他抚拍后背,师苍一把推开他:“你,跪下。”

师苍复跪拜:“臣十五年来,与姬乙僭称父子,罪该万死!然为曾国复兴,臣万死不辞!今日欲复国,必先立主,国,不可一日无君。为此,罪臣季苍请列祖列宗降福我曾遗民,请先君先王准曾嫡子姬乙承袭爵位,继任曾侯”。

姬乙大惊失色:“父亲,您……”

师苍根本不理踩姬乙,跪对神社,口中念念有词。少顷,他双手摸出神主,在额头上贴了一贴,又默念了些什么,然后,非常神圣地:“姬乙,我以曾国列祖列宗的名义宣布:祖宗踢福于你,准你承袭爵位,从即日起,继任曾侯。”

师苍把浸着先王之血的神主平放在姬乙头项上,姬乙不知所措,又不敢不从。

师苍竭力挺直衰老的身子,郑重地、充满感情地唱起了曾人祭祖的圣歌:

“昊昊苍天,

惟惟吾皇。

列祖列宗,

佑我安康……”

万籁俱寂的天地间,只回荡着师苍孤独、苍老的歌声。

树枝上的猫头鹰呆望着,在这幽暗在林中,在这杂花野草间,一个失明的老人,在为一个赤着上身的青年奴隶加冕。

歌罢,师苍轻轻放下神主,把苍子的香囊挂在姬乙的项上。像十五年前一样,在姬乙的脸上,他摸到了儿子的泪水。

然后,师苍扶姬乙坐在树桩上,自己整了整衣冠。姬乙莫明其妙地望着他。老人面对姬乙,缓缓地跪了下来,行见君大礼:“臣——季苍,拜见君候!”

姬乙大叫:“啊——不!父亲,不……”

他拼命搀师苍起身,师苍坚决不从,二人用力相持,竟摔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抱在一起,半跪半卧,泪流满面。从来冷漠的师苍,竟也嚎淘大哭。他用力摇晃着姬乙,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意志都贯注到姬乙身上。老人疯狂地哭叫着:“我们活着的,有罪呀!……”

姬乙仰视天空,森林象无数把利剑刺向暗夜。

父亲手中的剑……

污血斑斑的神主牌位……

苍子的香囊……

燃着的“曾”字战旗……

他突然挣开师苍的手臂,猛地扑伏在地上,面对树洞,野兽般地咆哮着:“父亲,保佑我吧!……”

他抬起头来,黎明已来到了林中。耀眼的阳光穿过林叶的空隙,斜斜地落在氍毹般的野花上。两只不知名的鸟儿,扑刺刺地从眼前掠过,飞上树项。远远地,传来了最后一遍鸡啼。

姬乙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他用力站起身来,感到自已变了另一个人。

他昂着头,让阳光洒在自己强健的赤胸上,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坚定沉静地问道:“你的复国良策,到底是什么?”

师苍,早已恢复了冷寂的样子,同样沉静地回答:“头一步,你要先娶清商为妻,然后才能回曾国……”

姬乙又激动起来:“什么?她是楚王的女儿,与我有杀父之仇!灭国之恨!”

师苍不语,只闻松涛阵阵。

良久,姬乙复归平静:“可是,她是公主,我现在,是奴隶……”

师苍摸出清商的玉佩:“她爱你。”

姬乙双手蒙头,好半天,才放开手,眼睛里,闪着坚定,狂热的光。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好吧,为了曾国。”

突然,他似乎要挣脱千斤负重,又像要发泄万年积怨,高扬双臂,仰面朝天,对着头项上刺目的太阳,疯子似地大叫一声:“为了曾——国……”

一阵落叶,飘摇而下。

茫茫晨雾中的荆楚大地。

幽幽地,传来女人的独唱。其声如怨如慕,如丝如缕,迤逦不绝,这歌,是无辞歌。

一个女人站在雾中,白裙白裳,散发披肩。

她渐渐转过身来,一对清朗的大眼睛里,含着几许春愁。

远处,传来鹿儿的声音:“公主——,公主——,您在哪儿呢?”

公主把野花编就的花环戴在头上,灿然一笑,莫名的惆怅,忽然就不见了。

她向鹿儿呼喊的方南慢慢走去,走了几步,却又跑起来。头上的野花,蔌蔌地落地草地上。

鹿儿还在大叫着:“公主,大王叫您,云梦狩猎去喽……”

古云梦泽。

这是一片广袤深阔的原始地貌,沼泽密布,林木葳蕤,葛藤纠缠,灌木丛生,“犀、兕、麋、鹿满之。”

遥望云梦,空中晃动着神秘的雾气,象是游荡着的魂灵。野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隐隐地,兽吼中加进了猎号的声音。

楚王游猎的车马过来了,轮毂辚辚,旌旗蔽日。由远而近,响起了狩猎者的歌声:

“驾龙车兮乘雷,

挽雕弓兮陆离,

猎狮虎兮云梦,

扬吾楚兮王威……”

清商披犀甲,佩雕弓,鹤立战车之上。

随行的步伍中,姬乙大步走着。他远远望见车上的清商,有意向她这边靠过来。清商也在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什么。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如磁如电。

一双眼睛里,是纯情,又夹着任性。

一双眼睛里,是挑逗,热辣辣地。

仿佛过了许久,清商才找回了自己。

清商:“喂,苍子,你会驾车吗?”

姬乙:会!”

清商推了推身旁全身贯注的御者:“喂,你,下去!”

御者莫名其妙,两手仍握着缰绳。

清商不耐烦地挥着手:“快一点,下去!还有你!”

她指着车右的武士,用胳膊猛地一抡,两人不防,一起滚落车下。清商大笑,示意姬乙上车,姬乙一跃而上,拾起缰绳,策马飞奔。

御者及“车右”倒在辙旁,仍莫名其妙。

狩猎开始了,上百辆战车排成一个新月形,兜捕着一群掠慌的麋鹿,对面,是数百名奴隶,啸叫着,挥着棍棒,驱着猎狗,合围而来。

清商挽弓搭箭,射中一只,高兴地大叫。

楚王也射中一只,开怀大笑。

清商大声叫着:“父王,敢不敢眼我比赛?”

楚王也狂放如少年:“输者黥面!”

清商:“一言为定!”

弓矢如雨,像一场真正的战争。

一群鹿突然冲出包围,向一边奔去。公子熊中刚要驱车追赶,这边姬乙却早已抖动缰绳,抢先追了过去。楚王大叫:“小心……”

清商兴奋极了,她的脸红红的,双眸如炬,闪闪发光。她双腿分开,挺立车上,弯弓如月,连发连中。

姬乙熟练轻巧地驾车,紧追在鹿群之后。看着追近了,他一手挽缰,一手举起一支长矛,挥臂投去。

一只鹿猛地向上一跳,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背插长矛,倒地而死。

清商刚要叫好,车子猛地一颠,她一下子摔倒在姬乙身上,姬乙下意识地扶住她。

两人的身体触在一起,仿佛挨上了一块热炭,立刻分开了。

清商眼睛里的姬乙。

姬乙眼睛里的清商。

猎场中的一块空地上,支起了楚王的大帐。大帐周围,战车环绕,像是一座城池。两辆战车为门,上插楚王大旗。

大帐周围,点起一堆堆的篝火,架起的树枝上,串烤着块块鹿肉。

大帐里,清商搂着楚王的脖子:“父王,您输了!我打了十一只,您才打了八只。您说的,输者黥面!”

楚王哈哈笑着:“说着玩玩嘛,怎么当真?”

清商撅着嘴:“君王无戏言!”

楚王:“好!好!君王无戏言……”

清商高兴地跳起来,用炭在楚王额上点了一个黑点,拍着手笑着:“我赢啦!我赢啦!”

公子熊中不满地看着妹妹:“你太放肆了!”

大帐外,鹿儿轻声叫着清商。

清商步出帐外,鹿儿兴奋地:“公主,那边,有一潭水,清极了……”

清商忙“嘘”了声:“小声点,别让父王听见。”

二人悄悄地走进森林。

林中,草长得几乎和人一样高,风吹着草,扑朔迷离,这是人迹从未到过的地方。

鹿儿拨开一丛高草,清商往下一望,惊喜地叫了起来。在高草丛树的深处,藏着一泓清水。

潭水,清澈极了,柔和极了,像一幅巨大的缎子,无言地坦开诱人的光泽。一轮朗月,静静地睡在水底。

清商:“我先洗,你望着点儿。”

银色的月 光下,一个少女娇好的胴体,像一尊润朗的玉雕,轻轻滑入温柔的水中。

月亮碎了。玉臂轻扬,把无数碎金碎银搅得跳跳荡荡,闪闪烁烁。

清商象一条修长的鱼,仰浮在水面。

楚天空阔,月明星稀。

清商兴奋地叫着:“啊……啊……”

忽然,岸上的鹿儿惊叫起来:“啊……不好!公主……快,快……”

清商身后不远的水面上,浮起一个鳄鱼的头。

清商也发现了,呛了一口水,手忙脚乱,向岸边游来。

鳄鱼时隐时现,紧随其后。

月光下,清商惊恐的眼睛。

鳄鱼的大嘴。

已经叫不出声音的鹿儿。

岸已近在咫尺,但清商实在游不动了。

鳄鱼鼓起的眼睛。

清商伸手,想抓住岸边的葛藤,但,还有一丝之差!

鳄鱼大张的喉咙,鲜红鲜红的,似乎要吞下整个银幕。

乐声,直冲上音量的顶峰。

忽然,一枝长矛从岸上呼啸着飞来,插进水中。

乐声嗄然而止。

鳄鱼出没处,半截矛柄缓缓沉入水底,一汪血花浮了上来。

清商蒙蒙的泪眼向岸上望去。

岸上,奴隶装束,腰间仅围着一块麻布的姬乙,天神一般耸立着,伟岸高大。

四目相视。

忽然,清商顿悟,急伸出双手,遮在胸前……

月光下,草地上,面对面立着两尊雕像。

姬乙的赤膊,闪着青铜般的光泽。

清商湿湿的长发披在肩上,一件宽大的丝袍,紧贴着湿漉漉的身体,像洁白的大理石像。

清商向前平伸双臂,像是肓人,在探求着依凭。

姬乙一动不动,像是有一股具大的力量,把他钉在了地上。

幽冥中,响起了曾人泣血般的歌声:

“……

金石可裂,

日月可灭,

万世奔流,

唯有吾血。”

青铜雕像,终于迈出了一步。

两座雕像,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