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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商寝室。
地下,铺着一张黑亮亮的大熊皮,白衣的清商横陈其上。
青铜簋中,盛着米粥一样的东西,中插一匕,但纹丝未动。
鹿儿:“哟,公主,您怎么一口也没吃啊?”
清商恹恹地翻了个身,向里侧卧,不发一言。
鹿儿神秘地:“公主,我看见他了。”
清商立刻转过身来:“苍子”?
鹿儿一笑:“哪儿那么容易去找他呀?上次遇鳄鱼,回来大王差点没杀了我!连苍子也倒了霉,太宰说他“偷窥公主沐浴,”若不是大王看他救了你的命,功罪相抵,也得掉脑袋!这可倒好,不许他进宫,累得我跑折腿!”
清商复转身:“哎,我以为……”
鹿儿:“您以为我见到他了?我见到我父亲还不是一样?只要有书捎来……”
清商一翻身坐起:“有书?他的?”
鹿儿从袖中取出两片竹简,交给清商。
清商捧读:“寤寐思服,宫门如墙,驱厉有相,其病安康……”
清商卧榻上,一付病容。
楚王亲持匕喂食,他舀一匕羹,放到嘴边吹一吹,轻轻递到清商口边,清商却把头扭到一边。
楚王叹口气,放下金匕,楚王夫人忧虑地:“哎!这可怎么是好……”
楚王及夫人才走,帐后的鹿儿便笑着走过来,手捧一青铜尊 , 上边满是鹿肉 , 清商抓过一块 , 扔进嘴里 , 津津有味地嚼着。
二人相视一笑。
楚王:“传我的令,召全国巫觋进宫,有能为小女驱鬼除厉的,重赏……”
土室内,姬乙正在师苍的指导下雕刻一具假面,这是“方相”驱鬼舞傩时所戴的面具,其状狞厉凶恶,金色,四目 。吉金在旁彩绘盾牌。
姬乙戴假面披熊皮,玄衣朱裳,一手执戈,一手扬盾,双手左右平伸,双腿屈,膝向外。
师苍:“然后,转身……”
姬乙转身。
师苍:“以戈击盾三次……”
姬乙以戈击盾,轰然有声。
清商寝宫门外。
楚巫手持挑木剑走出来,满身大汗,垂头丧气。
楚夫人“怎么样?好了吗?”
鹿儿摇摇头。
吉金领姬乙进入戒备森严的楚宫,姬乙头戴假面,人莫知其究竟。身后,跟着一群彩衣童子。
姬乙的眼睛从假面里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楚宫中长长的甬道,两廊的战士。
清商寝室,门挂一帘,兰白相间,绘着夸张变形的夔凤图。卫兵及侍女们还未来得及问话,姬乙忽然做势、怪叫、发出一种极恐怖的声音,呼啸着,冲进清商寝室。
他手舞足蹈,时而砍杀击刺,时而敲击盾牌,狂啸狂舞。一群彩衣童子随他冲进室内,一边用桃木弓向四个屋角射出一枝枝棘矢,一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把的豆子,向四面八方抛打,口中唱到:
“天灵灵,地灵灵,
天帝驱魔显神灵。
魂来啦,鬼来啦。
魑鬼魍魉全跑啦 ……”
一把黄豆打在清商身上,鹿儿刚要发怒,清商忙以眼色示意:方相的假面上,镶着那块玉佩。
须臾,鹿儿及童子退出室外,只留姬乙与清商在屋内。屋内,姬乙仍在呼啸声声,门户紧闭,吉金与鹿儿守卫门旁,楚王夫人等在门外,焦虑不安。
一会儿,屋里的啸叫声停止了,楚王夫人竖着耳朵听,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一夔一凤,在门帘上沉静地嬉戏着。
夫人沉不住气,要进门查看,吉金与鹿儿施礼:“夫人,不能进去!搅了驱鬼,可不得了啊!”
夫人:“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啦?”
鹿儿:“许是捉住鬼了,正给鬼上刑呢。”
楚王大殿。
楚王居尊者处,太宰、楚巫相向跪坐,熊中立楚王身后。
楚王愁眉不展。
楚巫:“大王,此次公主久病不退,邪魔附体,恐怕与公主云梦遇鳄鱼有关。依小巫之见,那鳄鱼或许是一方神明,让那苍子杀了,自然要降祸作崇。”
楚王:“嗯?”
楚巫:“小巫倒有一个祓除不祥的法子:选一良辰吉日,杀苍子于云梦之泽,以祭水神,公主的病,自然痊愈。”
正在此时,鹿儿飞奔而入:“禀告大王,公主的病好啦!”
楚王惊喜,清商翩然而至,“父王,是一个有高明的巫师,把鬼捉住了!”
楚王:“巫师在哪儿?快请来一见。”
清商回首示意,姬乙摘下假面,行礼:“小巫参见大王。”
清商佯作惊愕。
楚王:“是你?……”
清商:“父王,我的性命,两次都让他救了,这莫非天意?”
楚王:“你这乐工,怎么还会捉鬼?”
姬乙:“小巫家代代事神,家父师苍,娴熟阴阳,妙通鬼神,击钟鸣鼓之事,不过娱神而已。”
楚王大喜:“好!好!是这道理!是这道理。”
楚王两手各牵清商、姬乙步出大殿。
楚太宰与楚巫阴沉的脸。
熊中亦露不悦之色。
土室内,姬乙兴奋地向师苍讲述着,他端起一个粗糙但造型奇拙的瓦罐,咕冬冬地灌了一肚子水,然后抹抹嘴:
“楚王让我明天就搬到宫里去住。看来,复国之计就算成了。”
师苍瞽目向着窗外,迎着洒进屋来的月光。云影徘徊,在他那苍老,神秘的脸上流驰而过。
师苍:“怕没那么简单。上次云梦狩猎,你杀鳄救人,楚王也要赏你,但结果信了楚巫和太宰的谗言。想让楚王肯嫁女于你,还要费番周折……”
姬乙:“那……有什么办法么?”
师苍不语,默默地掐算着。
忽然,他费力地站了起来“来,你背我去观星台。”
古观星台。
高高的石台之上,除了日晷、滴漏等物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竖置的巨鼓。鼓面周围靠边缘的地方,还留着一簇簇未刮净的兽毛,粗糙的铜钉、挂在鼓侧的木棒似的鼓槌,处处都显出蛮野荒古之气。
繁星灿灿。
师苍两手手心向上,平放膝上,飞快、紧张地掐算,但他的脸色,却依然平静如故。
姬乙仰观天象,转动式盘上的圆木棍。
师苍掐算比,隐隐地带着一种激动,缓缓的预言:“今天是二十七。三天之后,下月的朔日,日月同度相值,正当黄道、月道之交处,阴阳相侵,要白昼成夜……”
姬乙略带惊慌:“天狗吞日?”
师苍点点头,忽然闭上瞽目。云影,渐渐遮住了他神秘莫测的脸庞。
楚王殿。
楚王、太宰、楚巫、师苍四人围坐,楚王手持蓍草,四人中间的地上,划着一个卦象:“ (泰)”
楚巫:“恭喜大王!这乾下坤上,曰‘泰',是小往大来,吉亨之卦。大王请看,这上三爻是阴,下三爻是阳,阴阳相配,大吉大利呀!……”
楚王面露喜色,师苍却不动声色。
楚王:“好!好……师苍,你看呢?”
师苍状地而拜:“臣不敢多言。”
楚王:“尽说无妨。”
师苍:“依臣观之,这是个凶卦。”
楚王:“凶卦?”
师苍:“《易经》上说:乾下坤上谓之‘泰'。但太一生两仪,两仪生阴阳,泰能变否,否能变泰。大王刚占的一爻,是第四爻。“爻辞”曰:‘不富以邻,不戒以孚,'是凶卦无疑。这三阴三阳,若不相配,阴阳相侵,便是大灾大难……”
众皆惊愕,楚巫气急败坏:“你妖言祸主……”
楚王:“哎呀,那,如何是好呢?”
师苍:“这第五爻,倒是凶中有吉。爻辞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讲的是殷代的帝乙,把女儿嫁给周王的事。这是泰中之泰,大大的福祉。只要大王择一佳婿,便可平安。”
楚王:“那……要嫁于何人呢?”
师苍:“帝乙嫁女,是殷周联姻,要嫁给过去的敌国才好……这卦乾下坤上,阳在下,阴在上,要嫁给地位低些的才好!……”
楚巫及太宰急不可耐地:“你的意思,不如讲明!你是想让大王把公主嫁你那儿子吗?”
师苍沉稳如故:“臣乃卑贱之人,岂敢存攀龙附凤之心?但天意却在卦上!今天是五月廿八,两天之后,便是六月之朔。假如有杵天意,一定会有大灾大难……”
六月之朔。
晴空万里,一个极普通的日子。
太阳火辣辣的,才过辰时,已不能仰视。
田野里,农夫耕稼。
大路上,行旅匆匆。
市井头,买卖兴隆。
校场中,丁壮列阵。
楚王宫中,楚王斜倚榻上,在打瞌睡。宫女们轻歌曼舞,细腰款款。
高高的观星台上,日晷的影子,在缓缓地移动。
玄衣朱裳的师苍进楚王殿,伏身行礼:“小臣参见大王,拜问大王安康!”
楚王睁开眼,看看是他,“嗯”了一声,便阖上眼。
日晷的影子,慢慢缩短移动,终于叠上了晷壁上的一条线。
半裸的姬乙大喝一声,登上观星台,擂响了巨鼓。
鼓声沉郁、厚重、神秘、可怖,惊天动地。
鼓点先缓后急,像沉雷转到暴雨。
守卫观星台的武士急奔上台拦阻,就在这一瞬间,天空开始变暗。
一只无形的“天狗”,在吞食太阳。
日食,开始了。
楚王被鼓声震醒,猛地跳起来,拔剑在手。
宫女们四散奔逃,仓惶万状,尖叫声声。
遍地狼籍,只有师苍依然沉静冷漠地跪坐堂位。
楚王持剑高叫:“来人——,来人——!”
师苍:“不是敌人,大王,你看看天上!大灾大难来了!”楚王望窗外,立刻惊呆了。
“天狗”的大嘴,在缓缓地、坚毅地吞食着太阳。睛空白昼,转成了暗夜。
像是天塌了,像是地陷了,像是地球爆炸了,像是宇宙毁灭了——全城的人,全国的人,士农工商,男女老幼,全都跑了出来,人人手中都拿着一个随便什么响器奔命敲着。大地上,人们象炸了群的马一样狂乱的奔跑着、号叫着,其声凄厉。
狗,恐惧万分地对天狂吠。
马,尥着蹶子,曳车狂奔。
鼓声、破铜盆声、剑戈相击声、男嚎女叫声、鸡鸣狗吠声、乱成了一锅粥。驱天狗,救太阳,这种从亘古便沉淀在人类集体意识里的悲壮的迷信,使人们在这自然界罕见的异象到来时,自发地,空前地动员起来,以全民族的力量,组成了一个噪音的世界。
只有姬乙,却似乎忘却了救日的本意,在狂暴的击鼓动作中,发泻着自己平时深深郁积着的仇恨。
鼓声若暴风急雨,席天卷地。
楚王跌跌撞撞跑到师苍前,双手抓住师苍的肩膀:“你说过,有一个办法可以免难……”
师苍平静的声音:“阴阳相配,才能无咎……”
楚王踉踉跄跄向门外走去一边高喊着:“清商、清商……你去救太阳……”
清商被送至观星台。台下,是野兽般狂乱的人群。
半裸的清商披长纱,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台阶,长纱拖地。清商望着击鼓的姬乙,眼中充满爱慕之光;姬乙却仍沉浸于激情的发泄中,对清商视而不见。
清商击鼓,绵绵密密,用鼓声倾诉着爱。
姬乙击鼓,澎澎湃湃,用鼓声喷吐着恨。
鼓声交织、纠缠在一起。
爱与恨融合为一,难解难分。
在鼓声的交响中,大地渐渐从阴影从走出,鼓声与男嚎女哭的声浪渐渐变成了钟磬之音、金玉之声。
灿烂的阳光中,师苍不易觉察的一丝微笑。
楚宫中的婚礼。
清商容光焕发的笑脸,没有一丝一毫别的成分,幸福,象阳光一样照耀着。
姬乙矜持的笑脸却十分复杂,象一潭深水的涟漪,漾着无数个层次。
清商的心声:“啊……我真幸福!我得到了我的爱,得到了我爱的人,为了爱,我愿牺牲一切。天帝啊,请赐福于我们,保佑我们白头偕老……”
姬乙的心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曾国小君姬乙,感谢神明护佑!感谢天帝助我大计得成!望先公先王降福我曾遗民,光复曾国……”
新婚之夜。
清商摘下满头珠翠,更显娇媚动人,在她脸上,几乎看不见小家碧玉作新娘时那每每被夸张的羞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爱的喜悦,一种皇家女的天生气度。
清商偎着姬乙走进寝室。一顶真正薄如蝉翼的纱帐被金钩掀起两角,露出里面并排铺着的两张雪白光洁的蕙草席,席的四方,镇着四块白玉,席上洒满了一层层的兰花瓣。
清商把双手搭在姬乙肩上,含情凝睇:
“苍子,你……真象个天神,……啊,我的天神……”
突然,姬乙脸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清商惊诧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透过一层梦幻般的纱帐,在新房的北墙,矗立着一架明光闪烁的编钟,为了庆贺他们的婚礼,上边还煞费苦心地披着红色的丝带,装饰着这十五年前曾国的镇国之宝。
姬乙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妈呀!....... ” 苍子,在幽冥中嘶叫着。
红色的丝带,化成了曾国宗庙里的兵燹。
一个女孩金綦玉钩的木屐踩在背上。
一双少女秀美的赤脚,袅袅地、从眼前很近的地方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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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乙松开双手,眼前是一个灭国杀父之敌的女儿,一个昔日踩在他身上的楚公主,一个对自己一片痴情的少女,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一个妻子.....
清商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噢,这套种,声音可好了,可惜缺了一尊姑洗之宫...... ”
在清商纯真的声音里,混着姬乙冬冬的心跳,混着注定要跟随他一生的歌声:
“......
金石可裂,
日月可灭,
万世奔流,
唯有吾血。”
在曾人《祭祖歌》恢宏强烈的声浪之中,姬乙把清商猛地抱起来,抛到雪白的蕈席上。无数圣洁的花瓣,象大海的泡沫一样,在高速摄影机的镜头前慢慢的涌上来,吞没了清商,那沉在幸福之中的新娘......
赤地千里,断鸿声悲。
龟裂的土地,张开无数张嘴,向苍天乞求着滋润。
成群的乌鸦落在一具人尸上,远远望去,象一座黑色的坟。
一个皮包骨头的男子拾起一块土坷垃,艰难地扔过去。乌鸦“轰 ”的一声飞起来,却并不飞远,立刻落在尸体周围。
皮包骨头的男子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向死尸。
乌鸦,紧盯着他。
他终于挪到死尸边,想慢慢蹲下去,但拐杖一斜,跌倒了。
一双疯狂的、似兽非人的眼睛,盯着死尸腿风上的腐肉,眼睛里,响着饥饿的吼声。
镜头缓缓拉开,荒凉、贫脊,但又无限辽阔的大地上,一个濒死的人,在吞食一个同类的尸体。
“嘎――”,乌鸦愤怒地叫了起来,在他头顶上低低的盘旋,象一柄黑伞......
饥民的队伍,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楚国城都。城门上篆书“郢南”二字。
楚王宫中,华服的姬乙正在指挥一群舞者排练求雨的东舞――雩。
舞者皆男性,头戴皮弁,下着白麻布裙,上身赤裸。他们围成一个圆圈,面向外,一边转圈,一边歌唱,手中传递着一根系着彩饰的牦牛尾:
“帝不降雨,
下民之罪。
帝若降雨,
民下之福。
何日帝令雨,
好雨润嘉惠?
其自西来雨?
其自东来雨?
其自北来雨?
其自南来雨?”
姬乙手持竹鞭,严厉地监督舞工们排练,在他的表情里,已分明是师苍般的冷漠.坚强了。楚王坐堂前檐下观看排练,师苍陪侍。
一个舞者打了个趔趄,姬乙手中的竹鞭“叭”地一下打过去,大声喝骂:“这样怎么能感动神明?!记住,你们是唱给天帝听的,唱好了天帝才会降雨!
舞者继续舞蹈,圆圈时聚时散,愈转愈快,化成求雨祭典上正式乐舞。
舞者麻木呆滞的脸,赤膊上,水泼似汗。
毒日当头。
一个舞者倒下了,其他人继续旋转。
又一个舞者倒下了......
众多百姓跪在旷野上,全部赤裸上身,曝晒在太阳光下,希图用这种自我折磨、自我惩罚的方式乞求神明宽宥。
一个老人树皮似的皮肤。
一个少年长满白泡的嘴唇。
一个人倒下了,又一个人倒下了。
但人们依然跪着,没有呼天抢地,没有狂歌当哭,对倒下的同伴,无动于衷。
无数双沉默的眼睛,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在一片光脊背的海洋里,只飘着一个人暗哑的声音,这是那个挨鞭子的舞工,一个人,在满地横躺竖卧的同伴之间,顽强的转着圈子,唱着“舞雩”的歌。
没有雨,只有汗水,从牦牛尾巴的尖端滴下来,落进干涸的土地。
太阳,毒竦辣的太阳......
姬乙与清商的寝室外,师苍柱杖伫立牖下。宽阔的窗子里,姬乙与清商亲热地坐在一起,清商为姬乙扇着扇子。
清商与姬乙的欢笑声象一串珠子似的洒落出来。
师苍忧心忡忡的脸。
师苍阴凉的地室里,姬乙激动的声音:
“我没有乐不思国,更没有忘掉复国之志,但清商对我是一片真心,她是个好姑娘,纯真无邪,就是有点任性......再说,灭我们曾国的,也不是她!”
师苍沉默不语。
姬乙低下头,万他痛苦地:“......开始的时候,我也在每时每刻提醒自己,甚至,每天睡觉的时候,我都要戴着苍子哥的香囊.......但是,清商......对我太好了...... ”
师苍依旧不语,用沉默鞭鞑着姬乙。
姬乙扬起头:“可是,复国也要有个机会!现在,楚王能放我们回曾国吗?!”
师苍这才胸有成竹地吐出一个字:“能”。
姬乙:“那好!只要你有办法?”
师苍:“欲回曾,必铸钟。”
姬乙:“铸钟?”
楚王沮丧地倚在榻上,不停地喝着他身旁青铜冰鉴里冰着的冰酒,四个宫女,从四方为他扇着扇子。
楚王:“连日求雨,神明漠不关心,总要想个办法才好!”
姬乙:“通神娱鬼,靠的是金玉之声,但现在若大的楚国,却六津不齐,宫悬不备,三十六件编钟,只有三十五件了。若想天神愉悦,要赶铸一套编钟祭天。这套编钟,干脆铸它六十五件,要十二音齐全,可以任意旋宫转调,待这套编钟铸成,不愁天神不喜。”
楚王:“那好!你就立刻监铸!尽快铸成!”
师苍:“楚国本土旱魃猖獗,劳力不足,且与铜、锡产地过远,运铜来楚,恐贻误时机。隋国在 氵厥 水、涢水之间,自古多铜,且多木炭,多铜匠,不如去那里就地铸造,事半功倍。”
楚王沉吟片刻:“嗯,也好!”
清商欢快的笑声与歌声,象她白色的裙裾一样随她飞舞、旋转。
清商独自歌舞,飘然若仙: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豆寇开兮含露,
春风荡兮生情。
慕君子兮宜修,
遗余佩兮明堂,
结良缘兮逍遥,
缔同心兮永长。”
她转着转着,忽觉一阵头晕,赶快扶几站住,片刻便好了。她刚想笑一笑,忽然又觉一阵恶心。
鹿儿忙过来搀扶:“哟!公主,您怎么啦?”
没等她来搀,公主已经好了,她笑着摇摇头说:“没事,刚才,只是有点恶心。”
鹿儿看看清商,又看看几上盘中的梅子,神秘地笑了起来:
“公主,您不是有喜了吧?”清商举手欲打,刚说了一句:“瞎说”,又似有所悟,双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慢慢坐下,嘴里喃喃地:“也许......真的有了?”
一阵红云飞上两腮,她顿觉失态,又一下子站了起来,笑着追打鹿儿:“我把你这鹿蹄子......”
鹿儿却不躲,赶忙双手扶住公主:“公主,小心......”
清商的手轻轻落下来,扶在鹿儿肩上,悄声道:“先别跟他说......”
月夜,郢都北门。
车上端坐着师苍。
吉金为师苍打开城门。
师苍:“我先去安排一下,三天之后,大队再去。”
吉金:“公主也去吗?”
师苍冷冷地:“那里,不需要她。”
马车悠悠而去,奔驰在去曾国的路上。
清晨,清商在牖下练习击磬,姬乙坐其后,一边听她练习,一边看“书”――一卷竹帘似的简策。
清商敲错了一音,姬乙立刻查觉,从书上抬起头来,清商吐了一下舌头,乖乖地伸出手来,递到姬乙跟前,姬乙在她手上轻轻打了一下,又埋头向书。
清商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忽然,却莞尔一笑,便继续练习下去。
清商有意敲错了一个音。姬乙还未及抬头,清商的小手已伸到跟前,他又轻轻打了一下。
他刚低下头,清商又又故意敲错一个音,手,直伸到他鼻子下去。
姬乙拿起起她的手,“重重”打了三下,然后,抬起头来。
清商深情地注视着他,眼中含着无限的爱。姬乙,砰然心动。
清商坐到他膝上,两条玉臂缠在他项上,两眼看定姬乙:“别去了,啊?”
姬乙:“铸钟的事大。”
清商:“那带我去。”
姬乙:“铸钟时,监铸的君长要斋戒沐浴,不近女色。”
清商眼中浮上一层晶莹的泪花:“我怕.....再也见不着了。”
姬乙佯装平静:“别瞎想!铸完钟就回来。”
深夜,清商翻过身,发现身旁的姬乙不见了。
密林中,姬乙踉踉跄跄地走着。
古树下,姬乙在膜拜。
他双手捧出神主,用布包好,揣在怀里,迅速向林外走去。
姬乙悄然走进寝室,清商在熟睡。
他将布包小心放进已经备好的行囊中,轻轻躺下,很快便睡着了。
清商悄悄起身,打开行囊,不禁大吃一惊。
神主背后的那块木板上,依稀可辨一行线刻的篆字:“曾国皇考......之位!”
她本能地向四周望一望,赶快把行囊裹好。
清商坐在熟睡的姬乙身边,无限忧虑地望着他。
土岗上,立着送行的清商,她靠在鹿儿身上,久久地眺望着远方。
地平线上,十几辆马车渐渐消失了。
清商突然一转身,伏在鹿儿身上,泪如泉涌,她抽搐着的肩头,深埋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巨大悲痛。
曾都郊外,依旧是满目疮夷。曾国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待。
姬乙的车队渐渐近了。
曾人《祭祖歌》的前奏渐渐响起。开始的旋律,是男声无伴奏的哼唱,雄浑、悲壮、苍凉,饱含着一种被压抑着的痛苦。
姬乙走下车,师苍被人搀扶着迎上来,姬乙上去拉住他的双手,师苍慢慢跪下,雪白的胡须频频抖动着:“臣......师苍,暨曾国百姓,迎接君侯归来人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刷刷地跪下,迎接他们失落了十五年的君侯。
师苍的话音刚落,象是一阵风暴袭来,无数声音同时哭喊起来:“君候啊......”
一白发老妪,露着两片干瘪的奶子,张着没牙的嘴哭着:“君侯......”
一蓬头少妇,怀抱吃奶的孩子,哭着:“君侯......”
怀中的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几个壮汉,把一面“随”字旗扯得粉碎,把碎片扬到空中。
一个小伙子,赤身露体,只胯间兜着一块麻布条,他猛举起一块方方的旧布,上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大字:“曾”
姬乙也取出珍藏了十五年的神主牌位,高高举在头上。
姬乙万分激动地:“父老们,百姓们:我,曾侯乙,回来了!”
曾国百姓们,簇拥着自己的君侯,跟随着祖先的灵牌。高举着简陋的“曾”字旗,向祖庙走去。歌声,象地层下滚烫的岩浆,带着一股深埋着的气势,沉着地、浩浩荡荡地、铺天盖地涌泻而出:
“.....
吾爱故乡,
吾爱曾国,
吾以吾血,
卫吾山河。”
清商寝室内。
清商闷坐牖下磬前,独自敲着姬乙教她的旋律,敲到上次敲错的地方,她忽然停了下来,轻叹一口气。她转过身去,旁边的案上 ,依然摊着那卷竹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递给想象中的姬乙。
清商一低头,泪水落到腮边,她用手背轻轻抹去。
忽然,鹿儿跑了进来:“公主,随国有消息了!跟着去随国的人回来一个,正在殿上呢
!”
清商破啼为笑:“啊,他呢?他没有捎书来?”
鹿儿:“哪能没有呢?您就耐心等着吧。”
话音未落,楚王气急败坏地闯进门来:“清商,我们让他骗啦!”
清商:“父王,您说什么?”
楚王:“他不是苍子,不是瞎子的儿子!他是曾侯的儿子......他一回随国,就打出了曾国的旗号......老瞎子!全是瞎子的主意!......我要抓住他们,碎尸万段!”
清商着急地:“父王,您慢点说。”
楚王上前一把拉住清商的双肩,不禁落下两行老泪:“孩子,父亲对不起你......那个苍子,你的......丈夫,他原来是曾侯的儿子,叫姬乙。十五年来,他骗了我,骗了你......
他突然放开手,对天挥舞双拳:“姬乙!你糟踏了我的女儿,污辱了大楚,你......”
忽然,清商一捂腹部,往后便倒。
楚王及鹿儿,同时抱住她。
楚王:“女儿!女儿!你醒醒,父亲替你报仇!
鹿儿看公主捂着腹部,焦急地:“公主,您......”
清商慢慢睁开眼,傻了似地呆愣着。
鹿儿大叫:“公主,公主......”
泪水,终于涌出眼眶,然后,如断了线的珠子,从清商脸上滚下。
楚王捶着她的背,细声细气地:“孩子,你哭出来,哭啊!”
清商双肩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猛地哭出声来。
楚王红着眼站起来,拔出腰间佩剑,往外便走。楚王刚走到门口,只听清商竭力高叫一声:“不――,父亲,不要去......”
楚王怔怔地转过身来。
清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面泪水:“父王,您......不要杀他,不要杀......我的丈夫......”
楚王象被电击了一般,木雕似的呆住了,他仿佛不认识了自己的女儿,半天,才愤愤地问:“你说什么,你的丈夫?不!他不是你丈夫,他是骗子!是猪!狗!我要杀他!”
楚王转身欲走,清商膝行数步,死死拉住楚王衣带:“父王,我求求您,别,别杀我丈夫......”
楚王抓住清商的双肩,猛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象抖一条口袋似地摇晃着:“你......你这个.....你是不是我女儿?!你是不是我女儿?!我不要你这女儿.....”
忽然,他的声音又低落下来,哀求似地说:“女儿,我的女儿,你……要听父王的话呀……”
清商闭着双眼,任泪水横流,任楚王摇晃,轻轻地,但又异常坚定地:“不.....父王,我......爱他。”
楚王把清商猛地扔到地下,转身欲走,却被清商死死拉住衣带。他挥剑斩断衣带,疾走到门口,又猛地转过身来:“你听着!半个月后,我要踏平曾国!”
楚王愤然离去,清商瘫倒在地。
暗夜,高崖下的铸钟场。
几十座熔铜炉的火光。星星点点,在巨崖深黑色的背影上燃烧。赤身的奴隶们唱着歌,拉着巨大的羊皮橐,向炉内鼓风。一赤身奴隶仰面朝天躺在橐下,以手助其张合。
火光照耀下赤红色的肩膊。跳动的肌健。汗水,如雨的汗水。瞳孔里的火花。
一个粗木搭成的木架上,挂着一排已铸好的小钮钟。
简陋的棚子里,排着一排甬钟的模型。
师苍坐在中间,指挥匠人们精心制作范片。
钟匠们的歌声和火光一同跳动:
“烈火熔金兮,
熊熊上中宫兮,
齐心铸编钟猗。
心敬心诚,
胡苍天不佑吾兮?
钟铸成兮,
兴吾曾兮。”
楚宫之夜。冷清清的月光,霜似地铺在清商的寝室里,洒在屋内的磬上、琴上、箫上......
清商大睁着眼,静静地躺在帐里,目光炯炯。
卧在鹤型灯座旁熟睡的鹿儿。
廊下,倚着柱子打盹的武士。
马厩里,马低着头,偶尔,打个响鼻。
清商突然动了一下,然后,轻声把鹿儿唤醒:“鹿儿,醒醒。”
鹿儿揉揉眼,
清商:“快起来收拾下东西,咱们走。”
鹿儿一下子全醒了:“走?上哪儿去?”
清商“嘘”了她一下,轻轻地:“去曾国。”
鹿儿:“啊?公主,您疯啦?”
清商沉静地:“别说啦,快走,半月之后,父王就要发兵了。”
鹿儿:“大王知道了,不得了呀!”
清商:“是呀,我对不起大王......但,我是个妻子,我应该去找我丈夫,和他在一起。”
一架马车,悄然驶出郢都北门,车上有棚,棚前垂帘。御者的位置上,坐着神色严肃、紧张的吉金。
马蹄翻飞,郢都渐远。
在微微的曙色中,一辆马车,载着一个妻子,奔驰在路上。车中的清商,紧闭双目,双手护着腹部,神情坚毅、平和。
清商的画外音:“苍子,我的苍子,我们来了!......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孩子......”
马车,渐渐消失;乐声益发激昂,仿佛金戈铁马,百万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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