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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场门口的木牌:“钟场圣地,妇人回避。”
几十座直径约一米的熔铜炉,分散在暗夜里,喷吐着艳红艳红的光焰。每四座熔铜炉围着一槽埋在地下的钟范,成扇状排开。每个炉的出口均用陶瓦接成的泄铜槽与钟范的浇口联接,陶槽的两侧,为了防止流出的铜液冷却,堆着火红的木炭,象一条条火的通道。神态虔敬庄重的曾侯乙,仰面苍天,祷告神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曾国全体臣民虔诚不贰,求卜于神明――今后我曾国若能昌盛,请保佑此钟钟声洪亮,声传遐迩,若我曾国无福佑于神明,亦请上天明示。”
祷毕,一举剑:“开铸――”
四条火龙,从熔铜炉的底部同时窜了出来,迅速向钟范的浇口流去,钟范的出气孔“嘶嘶”地冒着热气,火光,映红了天地!
火光中,曾侯乙激动的脸。
火光中,师苍着了火似的瞽目。
火光中,裸体的工匠们,低吼着,手舞足蹈,跳着神秘的土风舞。
火光,撕裂着黑暗,征服着荒蛮,浇铸着人类的文明。
山路崎岖,清商的马车,向着钟场驶来,远远望去,钟场上,半个天空都在燃烧。
第一枚甬钟铸出来了。
几个工匠把钟挂在粗糙的木架上,奉上一柄钟棰,请曾侯乙试敲。
钟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虔敬地望着这枚将预卜曾国兴亡的甬钟。
甬钟隧部的云纹,钲部的乳钉,令人生畏地沉默着。
曾侯小心翼翼地举起了神圣的钟槌......
“苍子.......”,一个女人激动,又带着羞怯的声音,打破了钟场上神秘的寂静。
众蓦然回首:白衣白裳的清商,无力地站在钟场门口,痴痴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吉金和鹿儿提着行囊,伫立其后。
四目相视。
曾侯手中的钟槌悬在空中。
仿佛就是昨日,猎场上的风吹着,兴奋的猎狗叫着,战车上的清商,就是这双眼睛。
曾国的全休工匠们,都眼巴巴地盯着钟槌,盼望着那迟迟不出、清哑难料的声音,就像亲自创造了新生命的父母,在痛苦分娩后急于知道婴儿的性别一样。紧张的气氛,使人们一时忽略了清商的存在。
师苍不耐烦地:“君侯......”
君侯一闭眼,钟槌落了下来,“叭”一声,落在靠近铣边的地方。
曾侯摇摇头,重又举起钟棰。他屏住呼吸,看准钟隧,猛敲下去:钟,裂了!
清商惊愕的眼睛。
众人惊愕的眼睛。
不约而同地,场上所有的人,都仿佛刚刚发现清商三人似的,默默地转过头来,用怀疑、厌恶、憎恨的目光,逼视着这个私入钟场圣地的女人。
清商与鹿儿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这才发现门柱上的木牌:“钟场圣地,妇人回避”。
一大群几乎全裸的男人,一大群面孔和身体被长期炙烤成黧黑色的男人,一大群蛮野的、仇恨的、被长期奋斗后的失败弄得沮丧万分、无由发泄的男人,围成一个半圆形,默默地,向清商逼压过去......
木然的曾侯猛在醒悟过来,他把钟槌往地上一摔,大声厉喝:“站住!这是我的――夫人!”
被薪燎的焰烟熏得黑黝黝的屋子里,曾侯乙手抚那枚破裂的甬钟、呆若木鸡。
屋角里,传来师苍冷冷的声音:“钟场圣地,女人岂能插足?曾国,要毁在这女人身上!”
曾侯乙一声不响,象一尊石像。
师苍的声音,却像一把铁棰,执着地,不断地敲打着:“上有祖先在天之灵望着,下有黎民百姓盼着,万不能耽于儿女私情,坏了国运违了天命呀。”
曾侯终于压仰不住,猛地爆发出来:“她是我妻子!”
依旧是冷冷的声音,但严厉犹如神喻:“不!她是楚国人!是楚王的女儿!是杀死你父亲、杀死我儿子的凶手!”
姬乙愤愤地:“是又怎样?”
师苍毫不让步:“按老规矩,私闯铸钟圣地的女人,都要杀殉祭钟,求神宽宥!”
曾侯冲到师苍面前,对着那一双毫无表情的瞽目挥舞双拳:“办不到!我,是人!”
说罢,转身向内室走去。
他的一只脚刚刚迈出屋门,从黑暗的角落里,冷冷地抛来师苍最后的一句话:“曾侯,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掉整个曾国!”
像被一枚钉子钉在那里,曾侯乙愣住了。
月华如水,把无限的温柔与怜悯洒在这苦难的大地上。曾侯乙双手捧着清商苍白的脸,就像捧着一掬清凉圣洁的月光。
清商晶莹的泪眼里,突然又涌出一丝笑意:“苍子,为你,我死而无怨......”
曾侯乙,五脏如焚:“清商,你不要怪我,......我骗了你......”
清商用一个融释一切的热吻,堵住了他后边的话,然后,轻轻摸着姬乙项上垂挂着的香囊,郑重地:
“我其实心里早知道,你对我......但,我爱你,我知道你们男人,心里只有事业......我不怪你,真的,嫁你,我不后悔......”
曾侯乙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妻子,无限爱怜地凝视着她,自语似地:“清商,你真好......”
像托着露珠儿的玉兰,清商泪水打湿了的脸,绽开一朵灿烂的微笑。她推开曾侯,后退两步,夸张地施礼:“小妾清商,拜见君候,为君献舞。”
清商长袖曳地,娉娉婷婷地,缓缓舞动。似乎少了几分轻盈,却凭添了几许妩媚、雍容。
曾侯吹篪,为她伴奏。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豆寇开兮含露,
春风荡兮生情。......”
忽然 ,一待卫入,伏身禀报:“君候,铸工匠求见”
曾侯一怔:“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吗?”
待卫不答,低头闪到门旁。
门外,黑压压地跪着一片曾国的工匠。月光下,一双双闪着冷光的眼睛。
清商吓得忙躲到曾侯身后。
工匠甲:“君候,小民向君候告假辞行......”
曾侯:“钟未铸成,怎么能告假?你们......要以国事为重啊!”
众沉默不语,无数怨恨、敌视的眼光射向清商。
工匠乙低头吼了一句:“妖孽不除,此钟难铸!”
像是有人给打了气,众齐声吼道:“妖孽不除,此钟难铸!”
曾侯搂着清商簌簌发抖的双肩:“她......一个弱女子,你们不要与她为难,她是来投奔我们曾国,告诉我们,楚王就要发兵了,我们曾国,危在旦夕呀!”
工匠丙:“曾国危在旦夕,妖孽却歌舞通霄!”
工匠丁:“钟场的规矩不能改,私进钟场的女人,要杀殉祭钟!”
工匠们七嘴八舌,沸反盈天。
幽暗的角落里,师苍不动声色的脸。
曾侯乙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来:“你们要相信我,我是为了曾国,为了你们......”
工匠甲:“君候去国十五年,刚刚回来,便召来楚王之女,民心难服呀!”
工匠乙、工匠丙齐声呼喊:“君候,我们的父母,是让楚王杀死的呀!”
清商突然掩面痛哭,转身跑向内室。曾侯尴尬万状,束手无策。
这时,从黑暗中,传来师苍深思熟虑的声音:“大家不要吵了,先回去吧!君候为国为民的赤诚,天地可鉴!铸钟之事不容耽搁,只有编钟铸成,感动了神明,才能护佑曾国。......君候已经答应大家了,明晨日出之时,杀殉祭钟!”
曾侯连连摆手,但话一出口,立刻被众人的欢呼声掩没了。
众人乱叫着:“君候圣明!”“万岁.....”一哄而下。
内室里,残灯如豆。曾侯乙双拳顶着额头,呆坐案前。他慢慢放下胳膊,两拳同时缓缓张开,左手心上,一块玉佩;右手心上,一串香囊。
一双玉手,悄然无声地搭在他肩上。清商温柔地靠在他身后:“这香囊,是你小时候的?”
蟾蜍的两只夸张变形的大眼。
金黄色的丝绦。
“妈呀――”幽冥中,苍子在惨烈地叫着。
十五年前楚王灭曾时的惨象,重又跃上荧幕......
清商含着泪,听完曾侯的叙述。她拿过这香囊,端详良久,慢慢挂在自己的项上:“这笔帐,该由我来还。”
她把玉佩,挂在曾侯项上,微微一笔:“当初嫁你时我就想,假如有一天,让我为你去死,我会没有一句怨言,我会笑着去死.....现在看,这也是为了父王......啊,为了一个我最爱的人,同时也为了一个最爱我的人,这样死,还不值得吗?......”
姬乙把清商紧搂在怀里,热泪滂沱,泣不成声地:“啊,清商......”
清商却异常沉静,她为曾侯擦着泪,象母亲一样宽容地笑了:“男子汉,不能在女人面前流泪......”
姬乙却毫不自制,尽量倾泄着这刚刚在自己内心深处发现 ,却立刻就要失去凭依的爱:“......今生我对不起你,来世,我做牛做马......”
清商也动情地:“谁要你做牛做马,来世,还做我丈夫,啊?!”
起风了。窗外,斑斑驳驳的树影摩挲着地上的月华。
熔铜炉里,铜和锡的熔液融合在一起,沸腾着,发光,发热......
清商的声音:“再为我唱一首歌吧?”
姬乙的声音:“唱什么......”
清商轻轻哼起了《夸父之歌》的旋律。
一个无比悲壮的神话,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在追求一个永不可能成功的目标中失败的寓言,带着一种温暖的回忆,重在暗夜中响起:
“古有巨人兮名曰夸父,
恨日行天兮朝暮暮。
夸父心高兮誓欲逐日,
其言既出兮我行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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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子......”清商深情地呼唤着丈夫。
曾侯抬起头来,清商只穿一件薄薄的白纱裙,横陈在黑色的熊皮之上。
曾侯走过去,慢慢跪在地身旁,像是罪人。
清商仰面朝着她的苍子,伸出双臂。她闭上眼,轻轻地,像是一阵微风,又像是自言自语:“来吧,今生今世,最后一次......”
音乐,奔涌而出,如高崖跌瀑,如水落夔门 ,浩浩荡荡地、倾诉着这人间最大的苦痛与最大的快乐。
黎明前的铸钟场。
高崖黝黑的剪影。银幕上,只露出一线暗暗的天空。
高崖下,几十座炼铜炉的火光,象一个巨大的星座 ,铺陈在暗夜里。
静极了,只有风,只有 氵厥 水上空八月的风,猎猎地卷着旌旗。
启明星沉静地挂在天上。晨曦初起,高崖缓缓的边缘上,露出一排执戈武士的身影。
钟扬前的空地上,是密麻麻,黑压压的人群。一个国家的全体子民都肃立在这儿,等待着一个神圣时刻的到来。所有的人,都翹望着高崖。高崖后面,应该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呜――”像是从地层深处,像是从一个万分痛苦的胸腔中,传来了牛角号神秘邃远的吼声。天地之间,充盈着一股亘古蛮荒之气。
高崖上,曾侯戴峨寇,佩长剑,手捧玉圭,肃然而立。他背对他的臣民,面向东方。
清商盛装敛容,端立其后。两名执戈的武士,站在她两侧稍后的地方。
风,轻拂着清商年青美丽的面庞,轻拂着她两鬓的秀发,轻拂着她洁白的长裙。也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生的眷恋,只有一种坚毅的神色,透着献身的热诚。
师苍,白发飘拂,一双混浊的眼,寻求着阳光。
牛角号终于唤醒了太阳。当东方出现第一道生命之光时,曾侯下跪,膜拜。全体臣民随之。
在太阳完完全全摆脱大地的牵挂,一跃而起的一瞬间,曾侯发出撕裂肺腑的一声呼唤:“东――皇――太――.....”他挺直上身,高举玉圭。
“东――皇――太――一......”
山崖,传来了回声。
低沉的鼓声,由弱变强,像是从山岩之下,深海之中,托出了庄严的乐章。
一轮红日,缓缓地、堂堂地、沉着而郑重地 , 冉冉东升。
云海苍茫。
霞光中,全体曾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伸直双臂,像一片密林的枝桠,向着辉煌的太阳,向着东方的生命之光,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似兽吼的呼喊,感谢光明的降临:
“啊――啊.....”
日轮中,一双黑色的手,托着一个赤条条的婴儿。
一个个脸部的特写:太阳毫不吝啬地把金灿灿的霞光洒在这些欢呼着的人们脸上,使这些蛮野的面孔,涂上了一层神圣的灵光。
曾侯乙一挥手,呼声即止。曾侯礼拜:“曾国小君姬乙,率全体臣民礼拜东皇太一,诚意殷殷,绝无贰心。今者曾国百姓,欲铸乐钟,上乐祖考,慰我先人,下兴邦国,永传子孙,祈祷上苍,佑我铸钟成功。”
师苍举旄头,祭祀舞开始了。
巨大的建鼓“冬冬”地响着,像旱天的雷。
三十六个武士,一手执斧,一手扬盾,跳起了古老的干戚舞。鬼面型的青铜斧,横拍着盾牌,发出整齐的、震撼人心的金属撞击声。盾牌上端插着的一蓬蓬五彩羽毛,像孔雀屏一样灿灿地抖动着。
三十六个舞女,素练霓裳,飘然若仙,跳起了荆楚之地的长袖舞。长袖飘摇,像飞动的彩虹
清商礼拜。
她的声音,像一阵和风,轻拂过山崖、荒地,轻拂过不许她进入的钟场,轻拂过每个人的心:
“曾侯之妻清商,礼拜东皇......当此曾国铸钟之际,清商甘愿献此微躯,侍奉神明......望神明降福曾国......降福楚国,降福天下百姓。愿天下永息干戈,永罢刀兵;愿天降甘霖,救我百姓......”
她缓缓站起身,毅然走上崖头。
清商亭亭玉立。脚下,是熔铜炉的火光;身后,是一轮巨大的、火红火红的太阳。阳光,把她洁白的衣裙照得晶莹剔透,像一只金翅的火凤凰。她的前胸,挂着苍子的香囊,蟾蜍怪异的绿眼睛,也变成了赤金的颜色。
清商深情地望着她衷心热爱的一切:山川、大地、干涸的田亩、含悲忍痛的曾侯......
她掠鬓举袂,转身向南:“我的楚国,我的父王,清商辜负了你们的养育之恩......不过,我为曾国而死,为曾侯而死,是甘心情愿的......父王,祝您长寿......”
她一转身,突然一阵腹疼。她双手捂住腹部,歉疚地对曾侯笑了笑:“曾侯,我对不起你,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为你怀着孩子,一个我们的孩子......我,把他带走了。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罪恶的世界上!在这样一个以强凌弱,以众暴寡的世界上,他长大了能做什么呢?他若是强者,他会去杀人;他若是弱者,他会被人杀......不!我不愿我的孩子去杀人!我不愿我的孩子被人杀!......我......也不愿意一个人孤单单地走,......我把他带走了,你放心吧,他会陪着我......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你。今生今世,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来世,我等着你。......你,快来呀!我的......苍......子......”
疾转身,她张开双臂,纵身扑向太阳、扑向光明,扑向火。
镜头猛地拉开——高崖、蓝天的大全景。
玫瑰色的衣裙,像一朵红云,悠悠地飘在天上。
镜头俯拍,清商象要拥抱大地,旋转着,落下去。
熔铜炉的火焰猛地窜上来,吞没了叠印其后的山崖,吞没了曾侯那狂吼而变型的脸。
吞没了整个荧幕,殷红殷红的,象太阳、象血。
“清――商......”曾侯绞肠滴血般地叫着。
“苍――子......”天地间,久久地回荡着这一对男女痴情的呼喊。
六十五件金光灿灿的编钟,整齐地挂在 簨簴 上。几尊青铜铸造的佩剑武士,威武地托举着这几千斤的重量。
师苍手拿一把小小的挫刀,在做最后的调音工作。他在一枚甬钟的内壁轻轻挫了两下,然后,用槌轻击。
师苍满意的笑容。
苍茫的夜色中,可见曾国城郭之外,楚兵一排排蜿蜒而来的火把,像一条条火蛇,静静地扑来。渐渐地,火蛇汇成了火海。
曾国祖庙里,神主之前,供着靖商的玉佩。
姬乙抬起头来,目光如炬。
曾侯的心声:“清商,明天,我们就可以见面......”
清晨,楚兵严整的方阵。剑戈林立,旌旗翻卷。战车上的楚王,战车上的楚太子熊中。战车上的楚太宰。
城垣上的曾侯,戎装在身,神态严峻。
城墙上,摆满了滚木檑石。
楚王,猛地擂响了战鼓。
楚兵的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
载着云梯的战车移动了,战车上墨书的篆字:公输机。
移动着的密林似的长戈。
瞄准的曾国弓弩手。
楚王的战鼓,
楚兵的脚步。
“大王......”突然,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城墙的一角传来,划破了战场上紧张的空气。
楚王抬头,曾侯转脸,两人同时发现了她。
沿着一排长长的城垛和瞄准着的弓弩手,鹿儿向城墙正中奔来。
她鬓发散乱,扬着手,高叫着。
楚王一怔,鼓声停止了。
楚兵整齐的步伐散乱了,终于,莫明其妙地站住了。
城上城下,成百上千一心准备撕杀的男人,呆呆地望站战场上这突然出现的、唯一的女性。
鹿儿跑到城门正上方,立在曾侯旁边,气喘吁吁地:“大王......公主......她......已经死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她临死之前,祝您,祝曾侯安康,祝曾楚两国永息刀兵......她爱大王,爱楚国,也爱丈夫,爱曾国,她又有何错呢?......她爱你们,你们也爱她,但你们为什么不能彼此相爱呢?......公主,她是为了你们死的呀......假如没有这战争,没有仇恨,只有音乐,只有爱,那公主,是不会死的......我侍奉公主十几年,本应跟公主一起死的,但她托咐我一件事,让我千万劝你们勿动刀兵......我是一个弱女人,我只有一条不值钱的命......我怎能完成公主的嘱托呢?......我只好把它交给你们,大王,您要是爱您的女儿,您就听她这一句话吧......”
鹿儿泪流满面,仰天大叫了一声:“公主,我来啦......”
她似乎在学着清商的样子,一步跨过城堞,往下便跳。曾侯一把没有拉住,这个平时普普通通,无知无识的女子,已经跌落在高墙之下,两军阵前了!
呆若木鸡的楚王。
呆若木鸡的曾侯。
城墙根下,鹿儿静静地卧着。一丝娇好的、甘美的微笑,浮在她年青的脸上。
楚兵战士们深受感动的神情。
曾国战士们深受感动的神情。
楚王低首不语,许久,才放下鼓槌,一摆手:“撤兵......”
楚兵的队伍,退却了。
楚太宰与熊中,面面相觑。
睛空丽日下,只留下鹿儿洁白的身体,象一朵小花,开在古老的战场上。
城门开了。一个已显苍老的男人第一个走了出来,慢慢跪在女儿身旁......
钟磬齐鸣,鼓乐喧天。欣喜若狂的曾民们,载歌载舞,欢庆这天赐的和平。
楚兵撤退的路上。
楚太宰与太子熊中窃窃议论着什么,熊中不满地摇摇头。
战车上的楚王身心交瘁的样子,突然,他以手扶头,向一侧倒去。
“大王......”
熊中和太宰赶忙下车,向楚王奔去。
曾国的祖庙里,灯火辉煌,只有曾侯一个人。新铸成的编钟烁烁夺目,祭在神主之下。神主前,祭着清商的玉佩,还有一朵小小的白花。
曾侯摘下冠冕、佩剑,轻轻放在神案上。
曾侯乙的头上,一夜之间,已是白发斑斑。
他走到编钟前,像抚慰清商的脸庞,轻抚着一尊尊精美绝伦的编钟。每一尊钟上,都晃动着清商清彻的眼睛,灿烂的微笑。
一尊尊光洁可鉴的钟体上,轮流映照出曾侯的面容。
曾侯的影子停在一枚钟前,钟隧部的铭文清晰如画:“少商”
曾侯用指尖在钟隧上轻轻一弹,仄耳细听:“商......”
他赶快用双手扶定甬钟,眼里,浮现出晶莹的泪花。
冥冥中,响着师苍的声音:“君候,这六十五件编钟,每钟可发两音,一均之内,十二音齐全,可以任意旋宫转调,且发音清朗,优美无比。钟壁上,还铸着两千八百多字的铭文,把我曾国的乐律与晋、楚、周、齐、申等国的乐律――对照,使后世的知音,千年万年之后,仍可知我今世的乐声如何。君候,这套编钟,是天下奇宝,旷世之珍呀......”
曾侯挥动双拳,和师苍的幽灵论争着:“但是,清商不在了!我要钟何用?!”
师苍的声音:“你是曾国之君,你上有祖宗,下有百姓......”
姬乙大叫一声:“不――”,双手捧起那山一样的威严沉重的神主,猛地摔在地上。神主,带眷他父亲血迹的神主,眨眼之间变成了碎片。
忽然,外边传来了远远的歌唱,这是曾民们,在师苍的带领下,来祖庙祭祖,欢庆和平。
曾侯转身跑到门前,紧紧关住了祖庙的大门。
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股异样的光。他嘴里喃喃地:“清商,鹿儿......他们来了!不!这是我们的世界!,我不要别人,不要曾国,不要师苍,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
门外,歌声愈发近了:
“昊昊苍天,
唯唯吾皇,
列祖列宗,
佑我安康。
......”
师苍的声音:“君侯,开开门,祭祖的时辰到了......”
曾侯乙用背死死顶住门,大声呼喊着“清商――你在哪儿?清商,你在哪儿?......”
祭祖的歌声中,突然加进了清商的旋律,加进了《夸父之歌》的旋律。天地之间,万籁俱鸣。
曾侯乙发区的眼睛。
神案上的玉佩,仿佛变得无限大。
无数张清商的脸,在编钟的金光中晃动,跳荡。
曾侯乙随着音乐的节奏猛然冲跳了几步,他上身微屈,头向前倾,仿佛那颤动着的肉体,在竭力压制身体本身中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他全力高叫了一声:“清商――”
随着《夸父之歌》主题变奏音响的巨浪,曾侯乙飘拂着长发,身体像一张弓一样向后弯曲,又慢慢弹回来,仿佛一只巨鸟,张开翅膀似的双臂,向一尊编钟撞去。(高速摄影)
“咣――”编钟渐渐倾斜了。鲜血,慢慢地溅起来,又慢慢地落在钟隧之上。
曾侯乙迸裂的额头,扭曲的脸,几乎要暴涨出来的眼珠,大张着、不知在喊着什么的嘴,万分痛苦,又极度超脱的表情。
他身体又弹回来,在空中舞动着的双臂,缓缓地划了一个弧形,慢慢摔到在地上。
接着,他双手在地上一按,身体又慢慢直起来,整个身子倾斜着,向第二尊钟撞去。
钟,血肉横飞的钟,晃动着,轰鸣着。
曾侯带血的长发,像云一样慢慢的扫过银幕,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
血肉模糊的脸。
像鸟翅一样搧动着的衣袖。
又一尊血染的钟晃动起来。
曾侯竭力爬起来,往身后狠命地一甩长发,然后,把整个身子横跃起来,撞向最大的一尊钟。
“嗡......”,钟,滴血的钟,竟然从挂钩上被撞了下来,摔在地上,摔裂了一条缝。
钟的隧部,艳红艳红的血中,依稀可见两个篆字“大羽”
师苍率众人推倒大门,冲了进来,只见一排排带血的钟,参差错落地晃动着。
曾侯伏在地上,血肉模糊。
楚宫。
楚王躺在病榻上,楚夫人、熊中等人待立在侧。
一官吏急趋而入,向熊中、太宰禀报着什么。
楚王竭力睁开眼睛:“什......么事.....?”
熊中伏首奏道:“父王,姬乙撞钟死了。”
楚王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又睁开眼,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以我的名义,赶铸一只鎛钟, 送去……祭奠他……”
楚宫的游廊上。
楚太宰:“没关系,公子。钟尽管铸,尽管送。钟前脚到,我率兵后腿跟,什么也跑不了……”
公子往楚王寝宫望了一眼:“那……父王知道了……”
楚太宰一低头:“大王,怕没几天了。”
公子不语。太宰轻声地:“用不了几天,楚国就是您的了。”
乌云密布,地阔天低。
地平线上,渐渐出现送葬的行列。队伍迤逦而来,旗幡遮天。战车上,是曾侯乙彩绘的棺槨。
后边的车上,是随葬的编钟。楚王赠送的 鎛钟,挂在醒目的位置。马皆白衣。
师苍全身缟素,坐牛车上,踽踽而行。
妇女号丧之声,凄惨哀婉如楚歌。
人群来到墓地。墓穴洞开,武士们守在墓前,长长的戟尖上,系着低垂的白布带。
灵柩抬到墓旁。师苍跪,众从之。
师苍颤抖的手,把清商的玉佩端放在灵柩之上。
六十四件编钟和楚王所赠鎛钟一起,一架一架入葬了。墓里,立着肃穆的乐工。
师苍旄头一举,钟磬之乐奏响了。曾侯忠诚的乐工,在墓穴里迎候他的到来。
灵柩动了。
吉金,指挥着下葬的武士们。
远远地,传来沉闷的雷声。
地平线上,起了烟尘。旗帜中间,隐约可见一个“楚”字。
吉金与几名曾将不安地报告师苍。
师苍不动声色。
葬礼继续进行着。
师苍仰起脸,用皮肤感觉着空气中的湿气。
灵柩进了一半。
楚兵的战车已历历在目了。
灵柩入穴了。吉金指挥大家往墓坑上安放巨大的坑木。
坑木下边,乐工仍在演秦,面容严肃庄重,看不到一丝慌乱惊恐的神色。
楚兵到了。
在楚太宰的指挥下,楚兵发动了进攻。
一场混战,在墓穴旁展开。这是真正的物种内的搏斗。人们用兵器、棍棒、石块、甚至用牙、用指甲撕杀着。没有招数,没有章法,更没有漂亮洒脱的武术动作。充斥银幕的,只是肮脏带血的脸,半裸的肉体,横扫的棍棒。甚至,连喊杀声也听不到,撞击着人们耳鼓的,只有肉体被戮穿、被撕裂的声音、粗粗的喘气声、和偶尔发出的,野兽般的惨叫。
但在墓穴深处,却是人类灿烂的文明——礼乐。
鲜血,从墓上横陈的巨木间滴下来,溅到一个乐工的脸上。他擦也不擦,依旧抱棰撞钟:“嗡……”
一个楚兵惨叫着跌下来,正落到一个乐工脚下,他看也不看,照常追逐着节奏:“咣……”
悠悠万事,唯乐为大!身旁的战争,似乎与他们无关。乐工的生命,只存在旋律与节奏之中。
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个炸雷。久旱的大地上,落下了第一点雨滴。
师苍的两眼红红的,他抬起头,一滴雨打在他脸上,他开怀大笑起来:“啊……天!你睁开眼啦……下吧!下吧……”
楚太宰冲过去,挥剑欲砍师苍。一曾兵从太宰背后,用长矛戮穿了他的身体。
吉金横抱一根大棒,不分曾楚,见人便扫,疯了似地叫着:“鹿儿啊……”
一箭飞来,射进他的胸膛,他顽强地立了片刻,终于倒下了。
一楚兵见太宰已死,大叫一声:“下雨啦……庄稼得救啦……”
扔下兵器,掉头便跑。
战场上所有的士兵,不管是楚兵还是曾兵,都不约而同地放下兵器,拥抱着从天而降的暴雨。
“下雨啦……”
“下雨啦……”
楚兵扔下兵器,纷纷向楚国跑去。
一个在泥水里滚动的曾兵,满脸分不清是雨还是血,哈哈大笑着……
雨停了。战争结束了。几个活着的曾人,搭好了最后一根横木,盖上了厚土。
东边,一弧彩虹。西天,一轮落日。大地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死尸。
最后几个曾人,和师苍告别,互相搀扶着,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镜头缓缓拉开,广阔的地平线上,悬着一轮血红的落日。
落日的光轮里,一个孤独的剪影慢慢跪了下来(定格)
师苍万分悲痛的画外音:“我的曾国,你在哪里呀……”
歌声,合着钟磬之乐,訇然而起:
“……
金石可裂,
日月可灭
万世奔流,
唯有吾血。”
一行字幕,缓缓拉上来,同时,映出曾侯乙墓出土的纪录片。
公元前四三三年,曾侯乙下葬。次年,楚惠王熊章卒,楚简王熊中立。
公元一九七七年九月,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随县境内,出土了一座古墓。墓中出土的六十四件编钟,按半音阶排列,十二音齐全,每钟可发两音,几乎包括了一架现代钢琴的全部音列,可以演奏现代复杂的大型乐曲。人们把这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考古发现,称为“世界第九大奇迹”。
当全世界的音乐家们为此激动的同时,历史学家们却在为“曾国之迷”困惑不解。一些严肃的史学家们坚持认为:曾国史无考。
(全剧终)
写于 1984 年 8 — 9 月,发表于 1986 年第 2 期《中外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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