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盛宴
田青先生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专场晚会”上的
即兴解说
(根据现场录音整理)
我们中国第一次举办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两天前在天安门东侧的国博隆重举行了。今天，我们为这场展览专门举办了这个专场晚会。这两天，街头巷尾很多人都在打听什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虽然这个概念是一个崭新的概念。但实际上我们党和国家各级政府，其实在半个世纪以来已经做了大量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作。只不过在那个时候我们用的是“民族民间文化”、“民间技艺、民间艺术”等等其它名词。在那个展览会上，大家都会看到，我们党的四代领导人对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关怀。 毛主席在 20世纪50年代就说过：“王麻子、张小泉的刀剪一万年也不要搞掉。我们民族好的东西，搞掉了的，一定都要来一个恢复。”从我们进入21世纪以来，我们党和政府对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作给予了大量的关心。全社会对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性，已经逐步地达到共识。当然，人类认识任何问题都要有一定的过程。就像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或者简单地说，当我们造成环境污染的时候，大家才可能重视环境污染的危害性。当我们工业刚刚起步的时候，谁也不可能重视这个问题。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唱过一首歌，我想在座的大部分和我同龄的人都唱过《我骑着马儿过草原》，其中有两句：“牛羊肥壮驼铃响，远方的工厂冒青烟。” 那时我们唱得非常高兴，把“远方的工厂冒青烟”当成一种美景，当成我们的理想来歌颂。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了，白烟还好，青烟的污染太大了。我们对所有问题的认识恐怕都有这样一个过程，但是今天我们毕竟进步了，而且这种观念的进步表现在方方面面，包括今年北京市政府顺应民心民意，把春节的禁放鞭炮改成限放。百姓高兴，媒体一片赞扬之声。当然，12年前我们禁的时候也有我们的道理，我们要建立一个法制的国家，我们考虑到每年春节那些劣制鞭炮都可能夺去一些儿童们的眼睛，但是那个时候我们认为放鞭炮没有用，还是禁的好。虽然我们的机动车每年有很多交通事故，但是大家都知道，机动车不能禁，为什么，我们大家认为机动车有用，而放鞭炮没有用。但是现在，大家逐渐的认识到，有很多我们过去认为眼前没有用，或者看不到大用的东西，实际上非常重要，甚至关系到我们整个民族的精神的传承。因为春节不单单是一件事，它是我们这个民族在千百年来形成的一套传统。而这个传统里饱含着这个民族对幸福的所有的追求，所有的理想，包括我们的道德、我们的风俗、我们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包括我们的人民要表达自己的欢乐。12年，我们的认识有一个飞跃，我们认识到，精神的东西，非物质的东西，对我们今天的建设，实际上是一个推动、一个保证。而且我们也认识到，一个中断了历史，中断了民族记忆的民族，是不会有光辉的前程的。而我们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是世界的几大古文明中唯一没有中断过的。我们坚信，我们祖先所创造的一切优秀的东西，绝不会在我们这一代中断，我们这一代人，一定会像我们那些天才的有创造性的祖先一样，把我们的民族精神，把我们民族的一切好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
但是我刚才讲，现在社会上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词还感到很陌生，更多的人想的是物质的进步，更多的时候我们追求的是经济的发达，想的是 GDP。这其实也不奇怪，我刚才讲，认识要一步一步的提高。前几天有个记者采访我，问非物质文化遗产到底都包括什么，我跟他讲我们国务院的文件，联合国的文件，他说你能不能简单地、通俗地给我讲一下。我说好，第一，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除了我们的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除了我们写汉字说汉语之外，其它所有决定了我们是中国人而不是外国人的这一切，几乎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或者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关。第二，我跟他讲，鲁迅先生在1925年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我年轻的时候读这段话，觉得鲁迅先生当时的那种豪情，当时的那种义气，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至今我记得这段话。在1925年，在我们这个民族一两百年受列强欺辱之后的时候，在那个积贫积弱的时代，鲁迅先生说：“目下的当务之急，一是要生存，二是要温饱，三是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 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当时读这段话时很激动，可是现在一想，鲁迅先生当年要踏倒的一切，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是我们今天要保护的。
“三坟五典”是古代的遗书，我们很多古籍散失了但是以口头的方式留存。而所有的口头传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百宋千元”指的是清代两个著名的藏书楼。一个因为有 100部宋版书而著称，另一个因为有1000部元版书而著称。“百宋千元”这些典籍虽然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对象，但是中国传统的典籍里面所包含的思想，包括造纸，雕版印刷术，包括中国书籍的装帧装订，也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天球河图”，河图是传说中黄河里龙马托出来的一幅图，我们很多学者把它认为是中国易学、天文学，或者阴阳学的始祖。河图洛书，这些当然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金人玉佛”，都是优秀的宗教的工艺品。至于“祖传丸散，秘制膏丹”，是我们非常珍贵的中医药的财富，更应该保护起来。那么鲁迅先生当年说的不对吗，当年说的非常对，在那个时代，人们也只能有这个认识，我们积贫积弱被外国人欺负，我们自己反思，认为自己的传统文化有问题，在那个时候，在1925年，每一个爱国的青年，每一个希望自己民族有一个光明前程的人，可能都会和鲁迅先生有一样的看法，要把这些坛坛罐罐打烂了，要砸烂孔家店，要现代化，要进步。
近百年来我们在努力，而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尤其是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我们终于使鲁迅先生当年说的“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都变成了现实。今天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要承认，我们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 10年20年，绝大部分中国人的生活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我自己就是有感受，要上台，夫人陪我去买鞋，我进了鞋店一看，没法挑那个鞋，一眼望不到边都是那个鞋！记得年轻的时候读《资本论》，想象不出什么叫“物质的极大丰富。”今天我们到商店里看，真是物质的极大丰富。但是，一个有理智、有美好理想的人，不可能仅仅满足于物质的享受；而一个有理智、有智慧的民族，也不可能仅仅着眼于物质的生产。我们的未来不能够仅仅是一个世界的加工厂。而今天，包括我的孩子，这些在北京长大的孩子，已经和这个世界上其它国家大城市里的孩子没有任何两样了。除了肤色不同，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思想方法、他们的追求、连他们做的梦都是一样的。他们学英语，上互联网，吃一样配料的、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味道都是一样的汉堡包、肯德基。他们都要穿耐克鞋，穿阿迪达斯的运动服，他们在同一个时间里，在这个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在同一个时间收看美国NBA 的篮球赛或者欧洲的足球冠军杯的直播。他们在同一个时间，进入世界各地的电影院，看同一部好莱坞的大片。
我们的先贤，很早以前就向我们描绘了“世界大同”的理想。当然今天远远没有达到“世界大同”——这个世界上很多地方充满着斗争和矛盾，很多人还真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是经济一体化，文化全球化的浪潮，已经使我们看到了，假如未来的世界就是这样一幅图景的话，那么这个“大同”并没有我们以前想象得那么美好。所以我们中国共产党，在我们几千年传统文化的根基上，提出了一个“和而不同”这样一个振聋发聩的概念，对全世界是一个清醒剂，也是一个灵丹妙药。
什么叫“和”？《左传》上说：“以它平它谓之和”。“它”就是异者。不同的文化相互有一个平的状态，这才叫“和”，而不是完全我跟你一样。今天我们经济的进步是如此的巨大，我们经济的发展是如此的迅速。但是，我们也必须冷静地看到，我们的民族的传统，我们的传统的文化，也以同样惊人的速度在消失。有些是我们没有办法的，比如说我们许许多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是农业文明的产物，现在我们整个的民族都在争先恐后的从农业文明迈进到工业文明和后工业文明的社会，生产关系改变了，生活方式改变了，原来的文明不可能再存在了。比如说过去我们插秧、薅草，有秧歌，有薅草歌，有薅草锣鼓。但是现在机械化插秧了，这些民歌就没了；比如说我们渔民过去唱渔歌，一个小船一个小网，可以唱渔歌，现在是大的轮船：“嘟 嘟 嘟……”，怎么唱歌？过去牧民骑着马唱牧歌，现在很多牧民开着摩托车。过去伐木有伐木歌，抬木头有抬木头号子，现在一切都机械化了。这些东西，无可挽回地从我们视野里消失了。但问题是，当社会巨变的时候，我们祖先传给我们的这份精神的财富，不能够因为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改变，也烟消云散。
今天，我们党和政府非常重视这个问题，给我们每一个人敲响警钟，也给我们指出了方向。这次由文化部牵头九部委主办，由中国艺术研究院和国家博物馆承办的一个大型展览，就集中展示了我们党和政府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成果，也显示了全国人民的对我们传统文化的重视，表达了我们的一种反思，一种寻根的欲望。我们在展览的大厅的侧面，布置了一块很大展板，叫做“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万人签名”。展览的头一天把笔放上以后没几个小时，那块展板已经没有插针之地了。我亲眼看到一些老太太带着小孙子，让小孙子翘着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个展板上。
要保护我们的传统文化，守护我们的精神家园，让我们的爷爷奶奶所创造的伟大文化不在我们这一代中断，已经是一个全民族的共识。今天，我们向大家展示的这些九个节目，其中有四项是我们成功的申报了联合国的“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的项目。第一个是 2001年批准的昆曲。我们专门请了江苏昆剧院为我们演出昆曲里最著名的曲目《牡丹亭·惊梦》。2003年，中国的古琴艺术被批准为第二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我们今天将听到古琴曲里最著名的、和伯牙子期的故事传说有关的《流水》。2005年，新疆木卡姆艺术成功的申报成为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同时，我们和蒙古国共同申报的长调艺术，今天也会有一个非常精彩的阵容向大家显示。除此之外，我们还会有侗族大歌，泉州南音，以及少林功夫，还有云南的地地道道的民歌海菜腔，和来自太行山区的一个羊倌，一个放羊娃唱的民歌。这个过去的放羊娃，这个星期刚刚成为二炮文工团的专业演员。
五千年的历史， 96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56个勤劳勇敢、能歌善舞的民族，给我们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前天，一个记者在参观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成果保护展之后，曾经很激动的说了八个字，他说“琳琅满目，惊艳世界”。今天，在舞台上，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将以它们本来的面目展现给大家。我们首先欣赏到的，将是一个古老的乐种泉州南音。在我们中国，有许许多多有历史的乐种、戏剧、舞蹈，南音是被音乐学界公认的唐宋古音。我们曾经在敦煌壁画上，看到很多的飞天和伎乐人，大家可以回忆一下，敦煌壁画里的琵琶，都是横抱在怀中弹奏的。可是今天，所有的琵琶都竖着弹。因为过去作为一个胡乐，作为马上的乐器，当他横着弹的时候在马上非常的方便。但是进入中原之后，尤其是宋之后，人们改变了生活习惯，从跪坐榻上改为端坐椅上，于是中国人就把琵琶竖了起来，这一竖，解放了左手，极大的丰富了琵琶的演奏技巧。于是，竖弹琵琶变成了现在琵琶的主要演奏方式。但是在日本，琵琶还是唐代传过去的那个样子，横着弹，用拨子弹。很多人以为中国人已经没有这种古老的演奏方法了，但是南音却至今保留着这种古老的弹法，而且他们保留着一种非常古老的工尺谱。
在中国，过去 365行都有自己的一个被视为神明一样的领袖人物，人们崇拜他，敬仰他，认为有他存在这个艺术就会传下去。比如木匠就如此的崇拜鲁班。南音崇拜的是郎君，据说这是五代时期后蜀的孟昶。我以为中国的文化，就是在这样一种气氛下传承的，这些崇拜绝不是什么迷信，它只是表达了后辈人对前代，对创造了文化的祖先的一种尊敬。下面就从南音的《郎君祭》开始，请大家欣赏。
刚才大家听到的就是山西左权的羊倌石占明。三年前，我在太行山麓采风时遇到他的时候，他也很喜欢模仿电视里的流行歌。后来，我们听他民歌唱的这么好，推荐他参加文化部举办的中国南北民歌擂台赛，他大鞭子一甩，就得了一个歌王奖。他自己没有想到，左权的人民也没有想到。他捧回奖杯之后，左权县，这个沉寂多年的贫困县，在县政府门前的广场上，悬挂了一个月一幅红色的标语，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我县农民石占明获得全国十大歌王奖”。后来，全县和其它地方一样，推行“退耕还林、退牧还林”，所有的羊都不允许漫山遍野地放，要圈养。但是县政府唯独批准石占明一个人在山上放他的 100多只羊。其他放羊的去找县长，说为什么让他放不让我放？县长说：“你也去得个歌王回来我就让你放”。现在，这个县的青年人掀起了学唱民歌的热潮。孩子们第一次问奶奶问爷爷，“爷爷你会唱啥歌教给我”。三年之后，石占明就在上个星期光荣入伍，成为二炮文工团的一名演员，一名专业演员。他的故事，他自己的变化，以及他带给左权的变化，值得我们每一个做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人深思。我们真的希望我们祖先传下来的这些歌，这些在太行山区飘荡了多年的山歌，一代一代传下来，但是同时，我们任何人也没有权力，阻止当地的老百姓按照他们的愿望，追求他们理想中的生活。但毕竟，传承传统文化，已经开始深入人心了。
我们下面将欣赏到侗族大歌。侗族大歌是非常优秀的一个歌种，曾经许多次出国演出。在西方，最高级的合唱艺术，是所谓的无伴奏合唱。但是那些专业的音乐家在上场之前，一定要拿一个音哨或者音叉，给大家一个标准音，歌者才能在台上找到自己的声部。但是在侗族，所有人张口便唱，一开口便是他那个声部的固定音高。而且，他们的和声是如此的优美，如此的新鲜。在西方的传统的和声里，二度音程被认为是不谐和的。一直到 20世纪，才开始频繁地使用这种所谓的不谐和的二度音。但是侗族大歌这么一张口，这些现代的和声就在他们那里自然的存在着。我们年轻时候学音乐，别人告诉我们说中国的音乐都是单声的，没有多声。这句话太错了。我们56个民族，我们中华文明，有许许多多优秀的艺术，只不过不为人所知。今天，我们专门请了贵州黎平城关四小的十几个孩子，只有十一、二岁。贵州黎平为了传承侗族大歌，做了很多工作。我们今天特意请这些孩子，让大家看一看，让大家宽一宽心，我们民族的传统，在承继，薪火在传承。
在侗族大歌之后，大家将欣赏到享誉世界的少林功夫。少林是禅宗的祖庭，在中国的文化史上，有着辉煌的地位。少林功夫也是名扬海外，就是在现在，少林寺的武僧团同时在世界几个地方演出。但是今天我们和其它地方不同，因为今天晚上，中国佛教学会副会长、少林寺方丈，永信大和尚将登台，用他坐禅的实践，向我们昭示少林功夫的真谛。那就是禅武结合、以禅为心、以禅为里、以武为表。请大家欣赏侗族大歌和少林功夫。
中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真是博大精深，即有这种豪情万丈、戈矛纵横的少林功夫，也有蕴籍深沉、疏朗清淡的文人音乐。文人音乐的代表——古琴艺术。琴，我们现在叫做古琴，也正因为它地位的崇高，以后所有的乐器都叫什么什么琴。它不仅仅是文人艺术的代表，也应该是中华民族对世界文化的一个特殊的伟大的贡献。人类不知道创造了多少种乐器，这些乐器都各有其美，各有所长。但是，没有任何一件乐器有古琴这件乐器身上有这么多、这么丰厚的文化积淀和文化负载。且不说古琴有着 3000年的历史，在诗经的时代就有“琴瑟友之”的记载；也不说它有3000到4000首传曲；也不仅仅是因为从公元七世纪到今天，中国的琴家仍然在使用着一个世界上最古老的乐谱——古琴谱。仅仅这件乐器本身就集中的体现了中国儒家、道家，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体现了中国古人对宇宙、对自然、对人生的种种认识。一个古琴的基本长度是三尺六寸五分，暗合一年的365天；徽上取音的位叫“徽”，有13个徽，代表12月和一个润月；琴有七根弦，其中五根是五行，金木水火土，还有两根，一文一武。琴身上圆下平，象征着天圆地方，这是中国古人的宇宙观；而琴的本身有琴额、琴肩、琴腹、琴尾等等，象征人，加在一起，代表着天、地、人。它的声音主要有三种音色：按音、散音和泛音，也代表着天地人三才。所以，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把琴作为乐器之首，孔子当然是“无故不撤琴瑟”，从魏晋时代，人们就是“左琴右书”，所有的知识分子，不会弹琴不叫文人。这是一种什么乐器？它是圣人之器，孔子以它弦歌教化众生；司马相如用它来凤求凰，追求自己的爱情；诸葛孔明用一张琴在空城之上居然就吓退了司马懿的八十万大军。而嵇康，这个竹林七贤当中的佼佼者，临刑之时，“顾日影索琴而弹之”，为他的三千太学生演奏了一曲《广陵散》，用古琴来表达他对人生最后的眷恋。所以1977年当美国宇航局向太空发射一艘任务是探索所谓的地外生命的名为“旅行者”号飞船的时候，这个飞船除了向地球之外可能存在的生命形式揭示我们人类是什么样子的两个金人，一男一女之外，同时还有一张金唱片。这张唱片上精选了代表人类的音乐。其中代表东方的，就是中国古琴曲《流水》。
今天我们也将听到《流水》， 我们请到了中央音乐学院的古琴教授李祥霆先生和他 12岁半的弟子妮妮，看她长得很高，因为我们“物质的极大丰富 ” ,她才12岁半。李先生今天这张琴值得说几句。琴和人一样，每一张琴都有一个独特的名字，这是在世界乐史上绝无仅有的。这张琴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九霄环佩”——在九天之上，传来的仙女身上叮叮咚咚的玉佩相撞的声音。这张琴被专家认定是唐琴，它后面有款，制造这张琴的年代是唐至德丙申年，公元756年。这一年，诗仙李白刚刚55岁，诗圣杜甫44岁。这张琴制造出来之后16年，又一个伟大的诗人白居易才诞生。所以，就凭这张琴我就可以跟大家说：祝贺大家，你们都是真正有耳福的人。请听《流水》。
哎呀呀，简直是太美了，我要是古人，我一定在击节三叹之后，再呜呼三声，然后再痛痛快快地喊一句“美哉”。真的，你只有看昆曲，才会回忆起我们在现实生活当中已经久违了的一些名词。你才会懂得什么叫做典雅，什么叫做婉约，什么叫做雍容，什么叫做华贵。刚才我们欣赏的这段梦，如果不是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个梦的话，也一定是人类历史上最美丽的一个梦。他们的手眼身法步，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那么精致，那么到位，都处处体现着美。这是一个春梦啊，柳梦梅和杜丽娘在梦中相会。但你看当他们四目相对，四臂相拥的时候，他们是把那个美丽的水袖、长长的水袖搭在对方的肩上，既表现了两个人的关系，同时又那么有分寸感，那么雅致。真的，我忽然悟到了现代艺术跟古典艺术的一个区别，我姑妄言之，就是现代艺术把一切都还原为性，但是古典艺术把性升华为美，而且是千秋万代都能欣赏的美。
假如说昆曲是中华民族农业文明的巅峰之作的话，下面我们将欣赏一下中国草原文明的两朵奇葩，首先给大家表演的是蒙古族长调民歌。长调，它的悠扬，它的自然，真的令人神往。没有草原就没有长调，长调的历史也非常悠久，应该说草原上的风刮了多久，长调就唱了多久。蒙古民族，这个伟大的民族，一代一代就在这长调曼妙的歌声当中，在这舒缓的旋律当中，歌唱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歌唱着他们的生活，歌唱着他们昔日、今天所有的辉煌与苍凉。
在昆曲之前大家听到是云南的海菜腔，李怀秀姐弟在 2003年全国电视青年歌手大奖赛上唱过之后，那些美声组和通俗组的评委，没有听见过这么美好的民歌，他们居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站起来鼓掌。第二天中央台的午间新闻说昨天在电视歌手大奖赛上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场面，评委站起来给歌手鼓掌。当时，我是民族唱法的评委，我给了她全场的最高分，98分。但是在学院派评委占大多数的情况下，这对歌手最终没有进入决赛。我的最高分和最低分差了6分，监审组让我们解释的时候，那位评委讲，他们唱得很好，但毕竟是民间的，还需要提高。我真的不懂，因为古往今来，所有伟大的第一流的艺术家，没有不对民间艺术表示应有的尊重的，因为民间艺术是我们所有艺术的本、源、根。就因为他们不按照所谓“唯一科学的唱法”真假声统一，真假声结合，而是真假声交替，那么他们没有进入决赛。我们下面听到的呼麦，简直就是违反“科学规律”！他一个喉咙居然敢发出两个声部来，但是，艺术不是科学，不能够规范，不能够统一，百花齐放才是春。文化的多样性和艺术的独特性，才是艺术最本质的东西。我觉得我们音乐学院的老师，应该虚心向他们学习，而不是把所有这些有独特唱法的歌手都招进来，把他们训练成统一的“罐头歌手”。
在长调、呼麦和马头琴的演奏之后，我们将欣赏到维吾尔族的木卡姆。木卡姆是流传在中亚、西亚、南亚、北非 19个国家和地区的一种普遍存在的集歌、舞、乐为一体的一个艺术形式。我们去年，2005年，在申报联合国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时候，我们都有一种担心，因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此之前已经批了三个国家的木卡姆艺术了。但是中国的木卡姆艺术，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也是最丰富的木卡姆。这里应该感谢一个维吾尔族的美丽的女性，叫阿曼尼沙汗。十六世纪，现在莎车这个地方有个伊尔羌汗国，她是那里的王妃，同时又是一个诗人，一个学者，一个有智慧的女性。她集中了当时最优秀的艺人整理木卡姆。到了十九世纪，12木卡姆完全成熟了。我们还应感谢新疆的政府和地方的文化工作者，在1951年到1954年，他们为唯一一位全部传承下12木卡姆的艺人土尔地阿洪做记录，记录了他全部的歌唱。因此使我们中国的木卡姆成为世界上所有木卡姆当中最丰富、最精彩、也最完整的。我们今天请来的，是来自沙车，就是叫阿曼尼沙汗故乡的农民，他们先为我们表演一个木卡姆的比较原始的形态“刀郎木卡姆”，最后是12木卡姆。那就让我们随着他们的歌声走到天山。
让我们用掌声感谢这些担负起传承我们民族文化的艺术家，和普普通通的农民、牧民们，他们不仅给了我们一个美好的夜晚，更给了我们一个美好的希望。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展的大厅上，有一幅巨大的、红色的对联，这幅对联表达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我们用这幅对联作为今天演出的结束，这幅对联是：“长天吐瑞九万里风鹏正举，大地回春五千年文明永传”！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