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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陈寅恪《书魏书萧衍传后》之后

 

国学大师陈寅恪的《金明馆丛稿初编》,在《书魏书萧衍传后》一文的开始,先生引了《魏书·萧衍传》中的一段话,在这段话里,“侯景之乱”的主角侯景“戏侮”被围困台城的萧衍说:“城中非无菜,但无酱(将)耳。” 1

侯景原是被鲜卑族同化的羯族人,他“ 少而不羁,见惮乡里”,但因“骁勇有膂力,善骑射”遂成为东魏的武将,以残暴凶狠著称 2。当时,被侯景围困台城的梁武帝及城中男女十几万人,甲士二万,只有粮四十万斛。围城后期,城内粮尽, 军士煮弩、煮鼠、捕雀而食,连殿堂上的鸽子也被吃尽,即使屠马也杂以人肉,疾疫而死者大半。城中之将,只有羊侃、柳津、韦黯。 而且,“津年老且疾,黯懦而无谋” 3,真正能带兵打仗的“将”,只有羊侃一人。

陈寅恪在文中提出两个问题:“(一)侯景所言‘酱'‘菜'之解释。(二)造作此戏侮之语者,究出自何人?”

因为“酱”与“将”同声,所以,先生认为“可不必论”,这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接着说:“‘菜'即指‘兵卒'之‘卒'而言。”遗憾的是,先生虽然提出了:“菜为去声,卒为入声,何以同读?”的问题,却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便先引出了侯景手下一个叫王伟的人。那么,王伟和侯景此语有何关系呢?先生的考证分三步走。第一步:

•  引《南史·王伟传》证明王伟“其先略阳人”,“学通周易,雅高辞采”,曾代侯景为《报高澄书》,“其文甚美”。

•  引《北齐书·裴让之传》及《北史·李业兴传》等证明“当日北方文儒之士,语言多杂方音”。

•  结论:“王伟家世既出略阳,其语言当不免杂有乡土之音。”

我们先不管这个结论是否牵强,因为陈先生在第一步结论后开始跳回去解答前面提出的 “菜为去声,卒为入声,何以同读”的问题。这第二步的逻辑是:

•  引陆法言《切韵·序》中的一句话:“秦陇则去声为入。”

•  “略阳正是秦陇地域。”

•  结论:“王伟若用其家世乡土之音,则读‘卒'为‘菜',固所当然也。”

接下来是第三步:

一、“侯景本非清流,自不能作此雅 谑 ”,

二、“(王)伟为(侯)景之谋主”,

三、结论:“‘ 城中非无菜,但无酱耳 '之言,其为(王)伟所造作,当无疑义。”

至此,全部考证结束,侯景被剥夺了这句俏皮话的“著作权”,先生“当无疑义”地将“著作权”判给了王伟。

但是,仔细推敲一下,先生的这“三段论”似乎缺少一些重要的环节。我们先看第一步:

因为“当日北方文儒之士,语言多杂方音”和“王伟家世既出略阳”就判断“其语言当不免杂有乡土之音”,就有些不妥。因为此条件与此结论之间不存在必然的联系。这就像我们今天不能因为北京居民当中还有许多人普通话说不好而只因为你爷爷是甘肃人就判断你一定不会说普通话一样。

第二步的讨论则比较复杂。首先,先生只引了《切韵·序》中的一句话:“秦陇则去声为入”,而“略阳正是秦陇地域”,便断定王伟读“卒”为“菜”,似乎缺少必要的考证。因为根据音韵学的基本常识,汉语读音的对转是有条件的,决定一个字的读音,要考虑声、韵、调三部分。通俗地说,一个汉字有声母、有韵母、有声调,而“秦陇则去声为入”这句话,只谈了声调,没有涉及声母和韵母。

因为先生引《切韵》为证,所以我们可以不谈上古音而只谈中古音。在《广韵》中,“菜”为“仓代切”,属“十九代”;“卒”有三个读音:“子聿切”、“仓没切”和“则骨切”,属“六术”。据当代音韵学家的考证,在中古音中,“菜”是清母、代韵、开口、去声、在蟹摄;“卒”是精母、没韵、合口、入声、在臻摄。 4我们先看这两个字的辅音,虽然清母与精母相临,但“菜”是 ts′,“卒”是 ts,前者次清吐气,后者全清不吐气。两个字的韵部一个在蟹摄,一个在臻摄,虽然也相临,但韵母不同,“菜”为Di,“卒”为 t ,而且,“卒”是合口,有介音;“菜”是开口,无介音。如果说这样两个字可同读,恐怕要有更多更有力的考证才行。假如不考虑声母和韵母,不考虑元音,只是一律“去声为入”的话,那么《广韵》中去声六十韵,入声三十四韵中的所有汉字都可以“同读”了!这恐怕不是“秦陇”之人的方言,也根本不是中国话了。

再看先生最后的一步推理:因为“侯景本非清流,自不能作此雅 谑(指读“卒”为“菜”) ”,而“伟为景之谋主”,又有前面第一、二步的结论,便判断此嘲语为王伟所说,也实在荒唐。因为“ 城中非无菜,但无酱耳 ”这句话,恐怕根本不是什么“雅 谑 ”。一介武夫侯景,只知道“菜”和“酱”都是吃的,而“酱”与“将”同音,便“造作”了这句“俏皮话”,可能根本没有先生考虑的这么复杂吧?一句普通的俗语,有一个“酱”“将”同音已经完全说清楚了,“戏侮”的目的也达到了,为什么非要将“菜”字和“卒”字拉扯到一起呢?在中国民间语言中,利用谐音的歇后语、俏皮话有很多,诸如“裁缝不带尺——存心不量(良)”,“苍蝇进花园——装蜂(疯)”,“草帽当锣敲——响(想)不起来”,等等,都是一句中用一个谐音,一个句子中同时用两个谐音的,尚不多见。另一方面,在当时,对侯景而言,“卒”的多少也不一定有什么重要。“一将当关,万户莫开”的话,除了形容关隘的险峻外,也隐含着别的意义。同理,“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也许,只有在“人民战争”的理论中,“卒”的意义才会格外重要吧。

先生的这篇文章,首发在《中山大学学报》 1958年第1期。 同样的内容,在《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 5中的第十一章、十二章里亦有所述。先生是一代宗师,以先生国学泰斗的功力,应该不会有小学层次的疏忽,更不应该用“当无疑义”的态度不经论证而“固所当然也”。但先生之所以被当代的学界所崇敬,不仅因其学问,而在于先生严谨的学风,更在于先生所提倡并身体力行的“独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正因为笔者服膺先生此种精神,固不揣浅陋,以一己之愚见书于先生鸿文之后并候教于大方之家。

2003 年 5 月 7 日非典之时

1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 230 页,三联书店, 2001 年,北京。

2见《梁书·列传五十·侯景传》

3《南史·列传第五十三·羊侃传》

4郭锡良《汉字古音手册》, 101 页及 125 页,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6 年 1 月,北京。

5《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万绳楠整理, 191-199 页,黄山书社, 1987 年 4 月,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