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文联“市场经济与文艺”论坛上的发言

主席，大家好！

   我想从论坛的题目说起，昨天下午来的时候我看到论坛的题目：“市场经济与文艺”就有一个感觉，如果在 10年前我们文联开这个会应该顺理成章的叫“文艺与市场经济”，“文艺”与“经济”两个并列词的孰前孰后实际上反映了当前市场经济和文艺在整个社会现实中的地位。今天这么写大家好像只有我觉得奇怪，更多的人好像觉得这样写很正常，实际上这也反映了文艺工作者在当今社会中角色的自我定位：我们承认市场经济左右着文艺的生存和发展，文艺工作者越来越多地依靠市场经济。

   今天谈市场经济和文艺的关系可以从很多角度得出不同的结论，比如刚才陈维亚谈的就让我感觉到很欣慰或者说是看到一点曙光，他讲了一面，我今天主要想谈的是另一面，就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文艺的根——就是过去讲的民族民间文艺和现在常用的一个词“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问题。

   谈到这个问题我更多的是忧虑，在20年前，是由党向我们告诫，要深入民间，尊重民间艺术。但最近这20年，深入民间，真正去研究、抢救或者保护民族民间艺术的，更多的是艺术家自发的行为。实际上，对我们国家而言，建国以来50年对整个传统文化，就是民族民间文化有三次巨大的冲击，一次是建国初年，我们拆城墙的那次，大家要建设一个新的国家，急于摆脱农业社会的桎梏，当时就是想尽快的进入工业社会。那个时代有一首歌叫《我骑着马儿过草原》，唱的是：“我骑着马儿过草原，清清的河水蓝蓝的天，牛羊肥壮驼铃响，远方的工厂冒青烟。”那时候，我们把冒着青烟的烟囱看成现代化的标志，把烟囱和青烟当成审美对象和歌唱的对象。现在，大家都知道。远方的工厂冒青烟是污染，白烟还凑合，青烟太厉害！这首歌，反映了当时整个社会刚刚踏入工业时代门槛的兴奋——当然，在那种兴奋下我们做了很多今天看来已无可挽回的错事。

   第二次是文革，文革对我们传统文化的破坏过去说是“空前绝后”的。但实际上，改革开放之后这20年来所谓的“建设性破坏”，对传统文化的冲击就其烈度、广度来说，都超过了文革。因为，文革对传统文化的破坏违背了民心民意，是由外而内的，是强迫性的。虽然文革“破四旧”气势汹汹，但那个时候所有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包括普通的百姓都会尽自己的所能保护传统文化。比如我们前几年做田野工作的时候就在河北省的农村搜集到几十本工尺谱，当时问这些农民，扫四旧的时候这些东西为什么没有扫掉？他说我爸爸是民兵连长，“扫”到我们家，就一直保存到现在。这种事情当时是非常普遍的，文革像烈火，但真是野火烧不尽，它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冲击毕竟还是短期的。但是这次的建设性破坏却是釜底抽薪，是连根挖！值得每一个对中国文化有感情的人——无论是文艺工作者还是普通百姓——认真思考，因为这次的冲击，是内在的、自觉自愿的，几乎所有的民族民间的文化都在被我们自己抛弃。今天，在我们的土地上，几乎每一分钟都会有一所古建筑被拆掉，都会有一个歌种、剧种在消失。

    从《文艺报》上我看了一个数字，80年代我们编中国戏曲志的时候，中国的地方戏剧还有三四百种，20年来我们有130多种地方戏消失的无影无踪，完全绝了，没有了。以地方戏剧的大省山西省为例，山西省在80年代有49个地方戏，现在只剩下28个，有21个剧种——不是一首歌，不是一出戏，而是一个剧种，包括它的全部传统，它的全部声腔，它的角色，它的大量的曲目——这21个剧种无可挽回的就在这20年内消失了！

   再举两个例子，一个是陕北的剪花娘子，非常有名，法国给她出非常精美的剪纸画册，她到法国去办展览观众排着队买她的剪纸。但是她自己的屋子里是不贴剪纸的，她贴的是香港歌星的照片，问她为什么，她说这个好看。另一个例子是我前几年在山西所谓发现，其实不是发现，是相遇了一个民歌手，歌王石占明。现在很多人请他，出场费已经很可观了，但是当年他遇到我的时候是要给我唱流行歌曲的！他当时觉得会唱流行歌曲才时髦。

   所以，我强调，目前这样一种釜底抽薪式的对传统文化的冲击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这种所谓建设性的破坏和我们全民族急于改朝换代，要更新审美意识有关，和强势文化对民族民间文化的挤压也有关。

   为什么造成这种现象？这里有主流媒体的狂轰乱炸，也有市场经济的压力，也有国际文化一体化——用一个法国知识分子的话来讲，叫文化侵略。所以讲到市场经济和文艺的时候，不要忘记我们民族文艺的根，现在正在所谓市场经济的大潮下，就在我们眼前消失。当然，不应该把这一切归咎于市场经济，我认为市场经济和文艺的关系也可以理解成水可载舟也可覆舟的关系，如果找到用市场经济能够抢救保护我们的民族民间文化的方式，我觉得这是我们要走的路。但同时要警惕市场经济的负面影响。比如刚才于平司长谈到的旅游业对民间文化的负面影响——造假古董、假文化。它在市场上得到了很大的成功，但是在学术上造假，在艺术上是很差的艺术。类似这样的情况，我们应该怎么调整和适应，这的确是很大的问题。

   我在这里只是想提醒大家，我们在谈到市场经济和文艺的时候不要忘记文艺的根，中华民族的灵魂，我们的文化传统和文化精神。不要忘记我们的草根文化现在正面临着灭顶之灾。如何利用市场经济的杠杆抢救它，把这个水当成不是淹没我们的水，而是救人于火的水，这是大家应该共同努力的事情。

   说了这么多很悲观的话，最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昨天晚上九点钟巴黎的同志传来消息，中国新疆维吾尔族的木卡姆艺术已经获准进入联合国“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在此之前，中国的昆曲和古琴已经两次入选，中国新疆的木卡姆终于入选，而且中国和蒙古国共同申报的长调也同时入选“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应该是一个好消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