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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访谈录

采访者:黄集伟

 

黄集伟 : 在孤岛嘉宾中,你和别人不太一样——你的职业就是音乐研究。

田青: 我主要研究佛教音乐,当然,宽泛地说,我也研究整个宗教音乐。

黄集伟 : 在此之前呢 ?

田青: “文革”前,我是老三届。当过农民,后来又做过工农兵学员。我是在天津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的。毕业后就留在学校教书。后来,我到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读了一个硕土学位……

黄集伟 : 请你来孤岛,很合适——读书,或者音乐,你两样都沾边儿。孤岛的情形我事先已向你介绍。你如何看待孤岛 ?

田青: 昨天,你给我打电话,说到孤岛,我就觉得你的这个设想挺好。可放下电话,我脑子里想象的那座孤岛,又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一种所谓“衣食无忧”的孤岛。我有一个故事。我经常把它讲给来中国学习的外国朋友听。

黄集伟 : 我也想听。

田青: 它也是一个孤岛的故事。不过,故事里面的人物,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故事假定在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放上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

黄集伟 : 不是一个孤岛——

田青: 对。在第一座孤岛 - 上放上的是三个英国人,第二座孤岛上放了三个西班牙人,第三座孤岛上放了三个法国人,第四座孤岛上放了三个苏联人——而第五座孤岛上放的是三个中国人。

黄集伟 : 后来 ?

田青: 一年之后,分别再到这些个孤岛上去看看他们生活的情形。 黄集伟 : 后来 ?

田青: 第一座孤岛上的三个英国人一看到有人来,就非常气愤地责备道:你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先给我们相互介绍一下 ? 原来,尽管这一年里那三个英国男女彼此都非常愿意结识对方,可出于矜持,一年了,他们谁也没把第一句活说出口。

黄集伟 : 第二座孤岛上的情形如何 ?

田青: 在第二座孤岛上生活了一年的是西班牙人。一年后,再次上岛的人们发现,在那座岛上,现在只剩下那一个西班牙女人在哭,而那两个西班牙男人却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当送他们上岛的人离开后,那两个西班牙男人就同时爱上了那个西班牙女人,并开始为争夺她而决斗……最后,两个人都死了。

黄集伟 : 西班牙人把爱情看得很重要 ?

田青: 是这个意思。

黄集伟 : 那三个法国人表现如何 ?

田青: 人们一年后回到第三座孤岛上,只看见一个法国男人,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那里种花,很悠闲,很自在。问他:和你一起上岛的那两个人在哪儿呢 ? 种花儿的法国男人就说:噢,本周轮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现在,他们正在岛的另一侧。

黄集伟 : 法国人很浪漫。

田青: 不仅浪漫,而且面对这样的事情,心境很平和。他们在这样的境况下,也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可苏联人就不是这样。

黄集伟 : 苏联人怎么啦 ?

田青: 到了苏联人的孤岛上,只见那两个苏联男人正在一起喝酒。问:那个一起上岛的女人呢 ? 他们说:噢,她正在地里收土豆呢。女人辛苦地劳作,而男人却只知道喝酒。

黄集伟 : 孤岛上的中国人表现得怎么样 ?

田青: 不怎么样。在孤岛上,那两个男人正互相指着鼻子骂,而那个女人却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旁边哭泣。两个男人都指责是对方把女人的肚子搞大的……

黄集伟 : 原来这样。

田青: 从某种角度说,这样的孤岛好像比你设计的那个孤岛有意思,它有很多戏可以演。当然,毕竟是你的孤岛使我想到了那个孤岛。这个故事我记得是在美国人写的一本书里读到的。你的孤岛还让我想到了另外的一个故事——

黄集伟 : 你的故事多。

田青: 那个故事是说,两个人打赌,其中的一个对另一个说,如果他能够一直一个人与世隔绝,呆在一个楼顶上,最后,他将得到一大笔钱。那个人答应了——一个人呆在楼顶上没事儿干,就看书解闷。他开始看的都是很通俗的东西,侦探小说呀,通俗小说呀,很好读的东西。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读一些严肃的文学作品,最后读哲学著作、神学著作……许多年以后,他经受住了寂寞的考验。那个故事的结尾说,当那个人可以得到一大笔钱的时候,他已经觉悟了——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那样一笔钱。也就是说,他打赌打赢了,可他没要那笔钱。

黄集伟 : 可最初他是为钱去的孤岛——一个人与世隔绝,呆在楼顶上,和在孤岛上也差不多。

田青: 是读书使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你让我也去一座孤岛,又没告诉我要去多长时间。一年 ? 还是十年 ? 还是终身监禁 ? 时间不同,我想我要带去阅读的书也不同。

黄集伟 : 这个问题很多被采访的人都问到过——对不住,我得耍一个滑头:你在孤岛上的时间,既不太长,也不太短。我显然没道理让你在孤岛上呆一辈子,可请您去孤岛,好像也不是去过一个大周末。

田青: 如果像你刚才说的,是一个大周末,我想谁都不会去看很枯涩的书,很艰深的书。但是如果是很长的时间,找那种很艰深的东西去读,就很有可能——书和音乐都有多重属性。可以给人娱乐,也可以给人思想。深刻的书籍或者音乐,可以不断地给你新的东西。它的容量非常大。如果只让我带一本书,一部音乐作品的话——我昨天晚上还在想这件事儿。想来想去,我觉得很难有一本书,或者一首音乐真的能让你百听不厌——哪怕是那些最枯燥的书。在平常的生活中,很多书,我一直在读,可一直都没有读完。

黄集伟 : 什么样的书 ?

田青: 比如黑格尔,我从中学的时候就开始读,大学也读,念研究生的时候还在读,一直没读完。昨天我还想,去你的孤岛,我是不是可以拿上黑格尔 ? 后来一想,我不受这个罪了。我想,一本书,如果读不进去,它再好,我觉得也没意思。很多人都知道有一句关于渎书的格言,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为什么半部论语就可以治天下 ? 因为中国,包括整个东方的文化,无论是儒,是道,所有的文化都讲究用最简单的语言,最少的话,来说出最深刻的道理。我觉得,这是我们东方文化的一个特点——所以,很多中国人读不下去黑格尔,不光是我。我们这些人不能说不思考,可仍然读不下去,我觉得这里是一个文化差异的问题。有的书,我读的时候有一种反感,总觉得说得哕里哕嗦,我好半天弄明白的,是一句废话,或者是一句用我们的话去讲很简单的话。中国道家有句话,说“至乐无乐”。如果真是什么复杂的大道理,实际上是不会用那么复杂的语言去讲的……

黄集伟 : 这让我想起一句俗话:妙不可言。

田青: 对。道可道,非常道。所以黑格尔这么复杂的东西,我的前半生读过几次都没读完。我想,去你的孤岛,我就别受这个罪了,还是读点儿我能够读得进去的吧。

黄集伟 : 敬而远之 ?

田青: 对。其实,也许黑格尔确实好,就像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你看也好,我看也好,可她是别人的老婆,属于别人的,我们只能看看而已。也许别人认为她很好,我们就不能品尝了。所以,为了这一本书,我还真费周折。想了半天,我想我还是带一本《金刚经》吧。

黄集伟 : 为什么呢 ?

田青: 我觉得它有几条符合我们在孤岛上读书的要求——首先,我带的书不能看—一遍就不想看了,那就是洗,那种看一遍就懂的书不行,要耐看。不过,光耐看也不行。比如说,我从来不懂天文,我拿一本天文的书,或者是高等数学,也很难,可是我最后会觉得没意思……

黄集伟 : 你是说,既要耐看,又要有意思。

田青: 是的。我觉得,带到孤岛上去读的书,要耐看,要经得住我反复思考,而且反复思考的最后,我还要佩服它一—这样要求,我想也只有佛经了。中国有句话说:世上善言佛说尽,天下名山僧占多。我这辈子有几个喜好——喜欢读诗,喜欢听音乐,喜欢和朋友喝老酒,喜欢到名山大川去玩儿。而我的职业与我的性情正好吻合。我觉得这是我一生里很多幸运中最大的幸运——我所从事的工作,正是我所喜欢做的。比如,我搞佛教音乐的田野考察,那么,四大名山,—些有僧人、有寺庙的地方,都是一些风情美好的地方,我的前半生就跑了很多地方。不久前,我刚从西藏回来。中国人讲,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小的时候,读到这句话,只觉得这句话给人们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如果自己要做,也只是一个宏伟的志向——因为总是隐隐感到这两句话里面包含着困难和艰苦。

黄集伟 : 不论“万里”,还是“万卷”,对有些人来说,的确不易。

田青: 读书到现在,一万卷是差不多有了。读了几十年,我们读的书是不少。而“万里路”也早就超过了。不要说出国,就是在中国,算了算,好像除了新疆、贵州、海南这三个地方没去过,其他的省份我都到过——我的感觉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讲,都是乐事,莫大的乐事,没有比这更乐的事了。当然,到了你的孤岛上,可能就不能行万里路了。也不能读万卷书——只能带一本书……我想来想去,我还是要带一本《金刚经》。

黄集伟 : 你这么执著,一定有你的道理。

田青: 《金刚经》是一部在中国很流行的佛经。“金刚”是一种兵器,法器。用这样一个名字来命名佛经,是想说明这部经书道理锋利、坚实,可以摧毁一切。《金刚经》的结尾,是这样四句著名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其实,整本《金刚经》讲的,也正是这样一个道理,它让你看破一切。它让你明白,你执迷的一切都是虚妄,都是空。

黄集伟 : 刚才你开玩笑,你说要带一本《花花公子》去孤岛,是不是说,它虽然花花绿绿,可其实也尽是虚妄。

田青: 是啊——《花花公子》里那些美女,看透了也都是空。尤其是在你的孤岛上,我想看透这一切,你才不会执著于某些你以为你一定要得到、而你又确实得不到的东西——我觉得这对所有要到孤岛上去的人都应该有的精神准备——不管那孤岛是精神上的孤岛,还是物质上的孤岛,是真正的孤岛,还是被你虚构出来的这座孤岛,都一样。这种精神准备就是说,你要破除一切“实象”,把那一切实象都看穿,看透,就能到你的孤岛上去生活了。假使到了你的孤岛上,还整天想着《花花公子》杂志上的美女,那孤岛的生活就会过不下去。在佛教里,有一种修行方法,叫“闭关”,就很像你设计的孤岛——就是人为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修炼自己的德行品德。

黄集伟 : 那你在孤岛,是不是也会尝试“闭关” ?

田青: 那倒不是。不过,我曾经有一年半的时间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就是那种没有自由的环境里生活过。那么,现在回忆那一年半的生活,我觉得获益匪浅。我觉得,如果你真的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自由,比如,行动上的自由,可你在这方面失去自由的同时,你会得到另一方面的自由——这也是一种物质不灭定律,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话 ?

黄集伟 : 不敢说。

田青: 一个人,当你在行动上失去自由后,可能会带来你心灵上的自由。因为在那样一个环境当中,比如说孤岛环境吧,会让你深思许多你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那些被你随便丢失了的思想,那些根本来不及深思的思想——有句老话,叫“三省吾身”。这是咱们中国儒家的观点,就是说,一天二十四小时,要每天三次,每次半小时,反省自己——我觉得,即或是这样,那也是想不明白的。非得是到一个类似孤岛的环境中,没有话说,最好连书都没得读,让你苦思苦想,想它一年半年,你才可能把自己的思想真正沉静下来,而且真正往深处思考,不沉,不静,你就没有办法深。关于沉静,很多宗教都很讲究,佛教就讲“坐禅”,讲“入定”,包括现在气功讲益智、开智,就是要求你静。只有静,你才能使自己纷乱的思绪得以调理……所以,我想,在孤岛上,一本《金刚经》能够帮助我沉下心来,把世上的那些空象一一看破。

黄集伟 : 这样看来,所谓“孤岛”,对于今天我们生活在滚滚红尘中的人们,多少还有一点意思?

田青: 正是这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说,应该把每天在名利场上忙忙碌碌醉生梦死的每个人都送到孤岛上去,起码呆上一年半。

黄集伟 : 为什么一年半 ?不是更长,或者更短?

田青: 因为我觉得一年半是一个好时间:太长了,有点儿过分;太短了,什么也体会不到。就这样,一年半,每个人都到孤岛上去。我觉得,这对我们整个社会、整个人类,都是个功德无量的事儿。当然,你的孤岛不会有这么大的作用——我只是从理念上这么说。

黄集伟 : 你的联想,丰富了“孤岛”——我想知道,你在孤岛上,一个人读《金刚经》,它会不会让你想起自己过去的一些故事 ?或者是故事里的朋友?

田青: 我读《金刚经》的时候我想我谁都不会想——因为一切都是空,都是虚妄。想某一个,即非想某一个人,那我还想什么想 ? 不想。不过,在听音乐的时候,我可能会想很多人。

黄集伟 : 你准备好的孤岛音乐是什么 ?

田青: 就是我昨天也在听的莫扎特的《安魂曲》,也就是“安魂弥撒”。

黄集伟 : 为什么 ?我知道,我提这样的问题没什么道理。

田青: 我们现在对音乐有很多划分——什么严肃音乐、轻音乐、民族音乐、流行音乐等等。去孤岛,流行音乐当然不能带。为什么呢 ? 因为所有的流行音乐都只能流行一时。一般来说,它的内涵比较少,而追求一些时髦的东西,很快就会过时。十几年前,港台流行歌曲刚刚在大陆流行——那时的情形,可以用一句唐诗形容,就是“六幺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那时,家家户户恐怕都有一盘邓丽君的带子,只要有录音机的人,都有邓丽君的带子。可到了现在,你看谁还在听。那个时候,对此开展过讨论。很多人把邓丽君的带子看成洪水猛兽——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我也是调侃。我说,这个东西你不容易禁,你禁得越狠,大家越是要听……惟一的办法,我说最好来一个硬性规定,甚至变成法律,那就是,要求每个人一天最少要听三遍邓丽君的歌。那样的话,不用半年,你再看,肯定没人再愿意听邓丽君的歌了……

黄集伟 : 就像“文革”时的“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让人快速生厌。

田青: 对。不过,今天被称为所谓严肃音乐中的一部分,可能会让人百听不厌。当然,要说绝对让人百听不厌的音乐,没有。

黄集伟 : 还是说相对的吧。

田青: 对于音乐,我们学音乐的人好像都有一个过程——开始的时候接触一些比较容易接触的音乐。入门的时候,流行歌曲,或者儿歌,都会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在音乐学院读作曲系的时候,一年级时喜欢的作家,到了四年级,听都不要听。那些作曲家是不是不好呢 ? 不是。比如老柴——柴可夫斯基那些东西,刚一接触古典音乐的时候,觉得好极了,至情至性,又好听,感情的容量大,浓度也大。但是,听到最后,好比喝咖啡的人,开始时放糖,到后来就不放糖了。严肃音乐也是这样。有的作家,在理论上讲,确实不错,他有他的特点。但你不要听他,听多了,听腻了,太甜了,就不要听了。学音乐的人,大概都有这样的一个过程。我这样年纪的人开始是喜欢俄罗斯的。俄罗斯这个学派,包括古典乐派、浪漫乐派、民族乐派等等,听了一段时间后,就迷上现代乐派。可听着听着,现代乐派的东西也听腻了,它也有个够。旋律你会腻,没旋律你就不腻吗 ? 那些“音块儿”,不腻吗 ? 哐哐哐——更腻。所以,听来听去,又听回去了。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听巴赫、莫扎特,我觉得他们的东西简单、干净,很纯净的。

黄集伟 : 这对于非音乐专业的耳朵,是要绕很大的一个圈的呀……不过,具体到《安魂曲》,把他选为自己的孤岛音乐,还有什么原因吗 ?

田青: 没有。第一,我觉得这个音乐耐听。第二呢,好听。第三呢,我觉得它的内容和形式都是完美的。《安魂曲》实际上就是“追思弥撒”,死了人才放的。在孤岛上,我先给自己放着听,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死在这个孤岛上。另外,佛教讲普度众生——不管你过去是帝王还是乞丐,是妓女还是要饭的,所有的人都要超渡。不光众生平等,而且死了的人也要平等。所以我想,这样的音乐对死了的人和活着的人都有好处。我们把它翻译成“安魂”曲,也有意思,就是让死者的灵魂得到安宁。当然,在你的孤岛上,永恒的安宁我还得不到——我还活着呢。但是暂时的安宁、片刻的安宁,对现代人来说,我觉得也是非常必要的。

黄集伟 : 我理解,在这一点上,它与《金刚经》所可能起到的作用是相似的——尤其又是在孤岛上。

田青: 对。我觉得,我们现在的中国,缺的正是这样的书,这样的音乐。现在大部分人缺少的,是安静的心灵。我们整天讲安定,讲祥和,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浮躁得很——用你刚才的话来讲,毛得要命。每个人都在那儿毛。每天就像动物一样,像蚂蚁一样,清早起来,打着“的”就走了。你看现在二环、三环,堵得一塌糊涂,都是车,都是人,那么,表面现象看到的是交通问题,它让人想,就这样,还讲小汽车进入家庭的神话,怎么进呢 ? 连停车场都进不去。而这些还是表面的。更重要的,是现在人们的心啊,心里那种浮躁,那种无限膨胀的欲望,我觉得这个很可怕。现在,正处在一个经济发展很迅速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过去没有看过的前景,能找到一些过去没有的机会……

黄集伟 : 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田青: 对——可面对这些,大部分人追求的是物质。我们过去的政治教育是反对这些东西的。那时,我们虽然还不是一个禁欲主义的社会,但是大部分人,物质上的欲望被压得很低,而现在却一下子膨胀起来了。这是不是好事呢 ? 有好的一面,没有这种物质的欲望,经济就不会发展,社会不会向前进步。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听任人们物质上的欲望无限膨胀,这个社会也会完蛋的。你发展起来的目的是什么 ? 你发展起来是为了让它毁掉吗 ? 发展起来是为了让我们每个人在小汽车里痛哭流涕 ? 还是让我们在一个有空调的房间里打离婚 ? 我觉得,我们现在如果不看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将来这个社会发展起来,我们会重蹈西方物质发达国家的覆辙。在英国,我曾看到十几个欧洲人,金发碧眼,学着做和尚、闭关,他们学的是东方哲学——在东方哲学里,他们找到了安宁。他们认为,这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黄集伟 : 我们现在经历的,是他们曾经经历过的。

田青: 是啊。可我们现在还没有发展到那份儿。现在让我们很多人难过的,要么是什么时候才能攒几十万块钱,买一辆车,要么是快点儿弄到房子……但等到你有了汽车,有了房子,物质上的一切你都有了,有的人可能才会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幸福。

黄集伟 : 没钱肯定不好。可仅仅有钱,也不是肯定就好。

田青: 是这样。再说,钱多,多少是多呢 ? 希腊船王钱多,可我在参考上看到,说他的孩子从小就没有幸福。她出去,想和普通孩子玩一下,可是不可能,总有四个彪形大汉跟着她。她连最起码的幸福都没有了。钱是什么 ? 钱就是符号。钱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可很多人在这一点上是执迷不悟的……所以,我建议你让所有的人都到孤岛上去读一遍《金刚经》。

黄集伟 : 那我岂不是要搞一个工程 ?那么多的人,怎么送得过来?

田青: 那你就搞一个公司吧。现在,大家都在搞公司,你也注册一个“孤岛公司”。广告词就说,你真正的幸福在孤岛——在那里,你会找到你心灵上的安宁。

黄集伟 : 那我得请你来当“孤岛大学”的教授,给大家讲一讲《金刚经》。

田青: 那不能讲——因为你的孤岛要求一个人。有人讲课,那还叫什么孤岛 ? 太闹。你发现没有,这也是一个悖论。

黄集伟 : 而且,莫扎特的音乐,如果是从美学上说,就是一份安宁,一份幽静的喜悦。

田青: 我觉得,莫扎特、巴赫这些人的音乐,非常接近我们东方哲学的最高境界。它是安静的,纯净的,安详的。它的复杂程度也刚好让你不会听腻,同时,又不会让你像做数学题那样难过。而很多现代的音乐,我觉得就做不到这一点。因为现代音乐从根上说,是对古典音乐的一个背叛——比如像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这样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座高山,非常高的高山……那么,后来的音乐家不可能超过他们。他们把古典音乐在他们那个年代里已经发挥到了极致,没有给后人留下什么余地。比如说,某一个音乐形式,像主调音乐的交响乐,有了贝多芬,别人就算了。而复调音乐,像巴赫那种程度,现在谁也写不出来了。高山仰止。可是,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不能因为生活在贝多芬之后做了一个音乐家就去自杀。那么,在他们之后的音乐家怎么办 ? 面对高山,登山已经很困难,因为你很可能刚登到一半就死了。像莫扎特,七岁就作曲,那真是天才呀。天才,怎么说呢 ? 我觉得是没办法的事。

黄集伟 : 面对他们,我们除了长长叹一口气,还能干什么 ?

田青: 你只能叹一口气。你没有办法了。

黄集伟 : 可那么多的后来人怎么办 ?

田青: 面对高山,那就只好把它炸掉,或者烧掉,或者挖一个洞……这就是我说的所谓现代艺术对于古典艺术的背叛。像大家知道的米勒的“维纳斯塑像”,在维纳斯的肚子上开了四个抽屉,还要给蒙娜丽莎画上小胡子……这种东西实际上是一种无可奈何,是给气的,给逼的,都有点儿像流氓行径了。

黄集伟 : 一种深刻的愤怒,也是一种深刻的无奈。

田青: 当然,也有很多现代艺术家正是在这样的无奈中表露出自己艺术上的才华。他们不是在人家干净的墙上抹点儿屎。相反,即或是在无奈中,他们也有自己的火花。可无论如何,以叛逆作为主导的东西应该说只适合某一年龄段的人来欣赏——这是我自己的体会。谁都年轻过。谁的脑袋后面都曾经有过反骨。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东西,到了稍微成熟一些,就会有变化……

黄集伟 : 在某一个特定年龄段里喜欢的东西,包容性常常很小。

田青: 对。而且,你当初迷恋得越厉害,后来抛弃它,也就抛弃得越彻底。本来古典音乐优美,优雅,有旋律,有和声,挺好的。可忽然有一天,就觉得,这些都得打破。不要旋律,不要调性,哎呀,觉得解恨,过瘾,对,就得这么着 ! 可你听着听着,怎么又整个懵懵的一团糟呀 ? 尤其像我这样眼瞅着就要奔五十去的人,我会觉得,我不受那个罪了。我的耳朵反倒回过头来要去听那种简单、宁静的东西。我发现,年龄变了,读书的口味变了,就连吃东西的口味也变了。我的孩子喜欢吃汉堡包、肯德基,只要带洋味儿的,他都喜欢吃。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吃那些没吃过的东西。可现在,老实说,我最喜欢的是晚上让我太太弄点儿豆,熬点稀饭,就着咸菜,或者酱豆腐……我觉得这样吃起来特别好。隔一段时间没这么一顿我难受。你在外面吃饭,八个菜七个碗的,山珍海味,总觉得吃不饱。总觉得不舒服。可吃家里熬的稠稠的豆稀饭,就着王致和的酱豆腐,那是真好。

黄集伟 : 还记得第一次被音乐感动是在什么时候 ?

田青: 很难说第一——而且,因为搞艺术,我又太容易感动。现在想起来,在我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当时我们表演一个节目,叫《二小放牛郎》,你听过吗 ?

黄集伟 : 听过。

田青: 当时,我们班上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伙子被选上,让他扮演王二小——他在台上扮演成王二小塑像的样子,我们其他都是群众演员,站在后面合唱。我记得当时非常羡慕他扮演成王二小塑像的样子。演出的时候,站在舞台上,看着扮演成雕塑的王二小,我掉眼泪了。当然不是嚎啕大哭,不知道因为什么,眼泪就流了下来。那是一种被感动的感觉。要说究竟是什么把我感动了,我也说不清楚。现在也是——有时候,看一个破电影,挺破的电影,真是差。可是忽然电影里有那么一点儿有人性的东西,有人情的地方,哟,自己就觉得感动,莫名其妙。仔细想想,其实能够被感动的东西常常第一是人性的,这点不用问。第二是简单的。我觉得复杂,的东西打动不了我。我记得曾经看过法国一个运动会的开幕式。一般说到开幕式,我们会想到大合唱,或者是一百架钢琴大联奏之类,那样很有气势。可让我感动的那个开幕式不是这样——它让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个人站在运动场的中间,就她一个人独唱法国国歌《马赛曲》。它让我感动。全场多少万人看着聚光灯下一个非常纯净的孩子在唱着她们国家的国歌,我觉得每个人都会被这个感动。你受不了,你非掉泪不可。真正一个精雕细刻的大的艺术作品,它很复杂,也很深刻,也能让你感动。但是,那样的感动好像你有所准备,好像面对一个人,你要和他拳击,你会感到有重重的一拳打到你的脸上……可简单的艺术作品,比如说,一个孩子的演唱,她完全是不经意的,就像一片羽毛在你心里搔了一下……而且很可能恰恰搔到了痒处。我觉得自己现在更容易被这种简单的东西所感动。当然,简单不都是好。 1+1 二 2 简单,可我不会被它感动。我觉得,一首音乐作品也好,一首诗也好,它常常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可是由于它真正挖掘出了人性的东西,它就有可能让我们感动。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当最本质的人性被用最简洁的形式表达出来的时候,我们最容易被感动。

黄集伟 : 这样的时候,最简单就是最丰富。

田青: 对——其实,刚才我们一起聊了很多,有关东方哲学,或者佛学,其实都是这样。把最复杂的东西,用最简洁的形式表达出来,这才是最好的。很多中国文人最后都迷恋禅宗——因为它的那种简洁的形式本身就让人迷恋,不要说它常常还有深刻的内涵。

黄集伟 : 那音乐或者读书,哪一个对你来说更重要 ?

田青: 这很难说。这两者在我年轻的时候,都是最最追求的,不可或缺的。现在,它已经变成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了吧。就是说,对于这二者,已不再刻意追求。比如读书,我不读书我干吗呢 ? 我看电视,看广告,可它没意思。不如自己读一本书好。音乐也是这样。我不听音乐我听什么呢 ? 我知道的一些朋友,下海以后,他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可能读书,听音乐。每天晚上,先是饭局,然后,卡拉 OK ,再桑拿,按摩……没有这个,他活不了。就像读书人没有书读、没有音乐听,活不了一样。换过来,你让我天天去按摩,我说累不累呀 ? 我这一百多斤天天让你揉干嘛?跟受罪一样。卡拉 OK 我也被人拉去过,我觉得就跟十八层地狱一样,五音不全,拼命发泄,鬼哭狼嚎……花那么多的钱做这么一件痛苦的事儿,还当成一种享受。当然,它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有些人习惯了,他们必须这样。就像我们读书听音乐一样,是一种需要。我不认为这里面有高低雅俗之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匹马耕完了地,在地上打一个滚儿,这就是它的生活方式。它浑身沾满了土,再浑身抖一抖,它舒服……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有存在的权利。

黄集伟 : 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一本书可能就像是一首音乐,而一首音乐,也就像是一本书……关于读书和音乐,你还有什么个人见解 ?

田青: 来一个概括?

黄集伟 : 对,我们聊得已经不短。

田青: 说它们是一种“精神食粮”,是俗透了的话——可是好像也还没有更好的替代。我刚才讲生活方式也是这样。虽然书籍和音乐对于很多文化人来说,的确就像精神食粮一样,可更令人喜欢的,恐怕还是返璞归真。说到书籍和音乐,还是喜欢看那种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最本质的人性的书,或者音乐作品。前面我说,要带一本《金刚经》和莫扎特的《安魂曲》去你的孤岛,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搭配。不过,它实际上也不究竟——因为讲到底,书也好,音乐也好,也无非是另外的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所表达的他对生活的看法——在孤岛上,你还是一个接受者。你这个“孤岛访谈”是一个题目嘛,就是一定要带一本书和一首音乐……如果是我自己去孤岛,我想其实这些都用不着,就一个人去就行了,也不要书,也不要音乐。道家把音乐分为天籁、地籁和人籁。所有的音乐,包括任何一个伟大的音乐家写的音乐,都是人籁,是人的声音。比人的声音高的是地籁,是大自然的松涛声,海涛声——松涛林语,那是地籁。还有最高的声音,那是天籁。天籁是充耳不闻,你平常听不见的。如果我真的能到你的孤岛上去,我是不会带书的。因为释迦牟尼说法四十九年,可最后他说他没说一个字,那么,一本《金刚经》也就是虚。“即名佛法,即非佛法”。这样看,书是虚妄,音乐也是虚妄。真去你的孤岛,我想我就赤条条地去。我不带任何一本书,或者音乐。我想那个孤岛本身就是一本书,在那里,我希望我真的能够听到天籁。

黄集伟 : 祝你如愿!

(原载黄集伟《孤岛访谈录》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

1* 这是本书著者回答记者的一篇谈话记录,采访者为黄集伟先生,他要求被采访者为独自去一个想象中的“孤岛”而选择一本书和一盘音乐磁带。